遗憾的是,我几乎马上想起了阿尔贝蒂娜性格上的另一个特点,那就是一旦受了某种乐趣无法抵御的**,就会浑身是劲地说干就干。我还记得,她决定回巴黎时,是怎么急不可待地要去赶火车,酒店经理想留我们说会儿话,她又怎么一下子把他顶回去,生怕错过小火车。还有,在小火车上德·康布尔梅先生问我们能否推迟一星期,她朝我心照不宣地耸耸肩膀,我当时的那份感动,至今难忘。却不想,那时浮现在她眼前,让她变得那么急切地想要动身,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的,竟然就是那套公寓。我有一次见过的这套没有主人居住的豪华公寓,是安德蕾祖母的房产,平时由一个老仆人照看,满屋阳光,但空****的,静得出奇,仿佛阳光给长沙发和扶手椅都蒙上了一层纱套,阿尔贝蒂娜和安德蕾有时吩咐老仆人回避一下,那家伙不知是反应迟钝,还是和她俩串通一气,反正就留下她俩在里面休息了。[280]
现在这套公寓时时浮现在我眼前,空****的,里面有一张床或一个长沙发,有一个上当受骗或串通一气的仆人;每当阿尔贝蒂娜脸上显出急迫而严肃的神情时,她就是要去那儿跟安德蕾相会——安德蕾因为比较自由,大概会比她早到,先等在那儿。在这以前,我一直没想到这套公寓,而现在对我而言,它具有一种可怕的美。人类生活中的未知内容,就如大自然中的未知内容,每个科学发现都只能使它缩小范围,而不能就此消除它。一个嫉妒的男人,会因剥夺他心爱的女人许许多多无足轻重的乐趣,而激怒这位心上人。那些小小的乐趣,却正是她的生活的重心所在,她把它们藏匿的地方,即使有一天他认为自己智力见长,已经变得明察秋毫,而且又有第三者提供翔实信息,他也绝对想不到去那儿找上一找。
然而不管怎么说,安德蕾这就要走了。可我不想让阿尔贝蒂娜看不起,在她眼里显得像个被她和安德蕾耍弄的傻瓜。早晚有一天,我得把这话告诉她。我要让她知道,她瞒着我的那些事情,其实我是一清二楚的,那样,她也许就不得不对我说些实话了。不过这会儿我还不想对她说这些,首先是因为,她姨妈刚来过,她很容易猜得出我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她一旦截断了这个消息渠道,就可以有恃无恐了。其次是因为我还不能完全确定,是否能想让阿尔贝蒂娜留多久,她就会留多久,所以不想冒险去激怒她,那样做的后果恐怕只会是让她更想离开我。没错,假如我按照她说过的话去进行推理、寻找真相、预测未来,那么,既然她始终都在赞成我的计划,在表达她怎么喜爱这种生活,在说明幽居丝毫也没让她失去什么,我当然就会毫不怀疑地相信她会永远待在我身旁。我甚至对此很厌倦,感到自己从未体验过的那种生活,从未领略过的那片天地,就这样被舍弃了,换来的是一个我无法再在她身上发现任何新意的女人。我甚至也不能去威尼斯了,因为到了那儿,我睡在**会内心备受煎熬,担心她被贡多拉船夫、酒店伙计或那些威尼斯姑娘挑逗、勾引。可是,假如我换一个思路,按照另一种假设来进行推理,那么我就会相信,这种生活是她无法忍受的,她每时每刻都在被褫夺她的所爱,终有一天她必将离我而去,因为这另一种假设依据的不是阿尔贝蒂娜所说的话,而是那些缄口不语的时分,那些目光,那些脸颊的红晕,那些赌气的模样,甚至那些发火的情景(我完全可以向她指出,她这么发火是毫无道理的,但我宁愿做出视而不见的样子)。如果她那么做,我唯一希望的就是这个时刻可以由我来选择,我会选一个不让自己感到过分难受的时刻,选一个比较合适的季节,在那种季节里,她去不了任何一个让我想象得出她寻欢作乐的地方,既去不了阿姆斯特丹,也去不了安德蕾的家,去不了凡特伊小姐家——尽管几个月以后她和她们还是会见面的,但到那时,我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这些事对我而言已经变得无所谓了。无论如何,既然我在得知阿尔贝蒂娜何以会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先是不想离开,尔后突然一下子离开巴尔贝克的原因后,旧病又有一阵小小的复发,那我必须先等这阵发作过去,再考虑分手这件事;要是我从此不再听到新的消息,这些病症可能会逐渐减轻,直至完全消失,但这得有一段时间;而我的痛楚还是那么鲜活,以致再动一次手术也未必会使我感到更痛苦、更难以忍受——分手就是这个现在看来无法避免的手术,当然它并非迫在眉睫,不妨等急性发作过后再施行。选择分手的时刻,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如果她想在我做出决定之前就离开,那么在她向我宣布,这种生活她没法再过下去的那一刻,仍然来得及考虑驳回她的理由,留给她更多的自由,答应尽快给她某种她企盼已久的大乐趣,甚至如果必须求助于她的情感的话,向她诉说我的忧虑。从这个角度来看,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尽管我的想法并不很合乎逻辑。按说,既然我以这样一个假设作为前提,就是我完全不在乎她怎么对我说,怎么警告我,但我却又认为,她决定要离开我时,会预先告诉我这样做的理由,让我可以驳回这些理由,说服她留下。
我感觉到,我和阿尔贝蒂娜一起生活,不嫉妒则无聊,嫉妒则痛苦。即便有幸福,也不能长久。德·康布尔梅夫人来访的那个夜晚,尽管她走后我俩都很高兴,但我凭着在巴尔贝克曾经灵光一现的那份同样的明智,还是想和阿尔贝蒂娜分手,因为我知道再这么拖下去,对我毫无好处[281]。不过直到现在,我仍把我所保留的有关她的回忆,想象成我俩分手时刻的那个颤音的一种持续。所以我一定要选一个温情的时刻,好让它在我心中继续震颤。不能过于挑剔,不能等待过久,应该适可而止,当机立断。然而,既然已经等了这么久,如果说再多等几天,等一个合适的时刻自然来临,就等不及了,宁可眼看她离开时有如我当年——当妈妈没到床边跟我道晚安就撇下我而去,或者当她在火车站跟我道别之时——那样满腹委屈和怨愤,那就真是头脑发昏了。为防万一起见,我尽可能地向她大献殷勤。关于福迪尼的裙子,我们终于选定了一条刚制作完工的蓝金两色面料,玫瑰红衬里的长裙。不过,她因为偏爱这条长裙而忍痛割爱的另外五条裙子,我也全订购了下来。
可是,眼看春天来了,在她姨妈跟我说那番话过后两个月的一个夜晚,我却大光其火,发了一通脾气。这个晚上阿尔贝蒂娜第一次穿上福迪尼的蓝金色睡裙,裙子的颜色让我想起威尼斯,又想起我为阿尔贝蒂娜做了那么多牺牲,她却连谢也不谢一声,心头不由得感触万端。我虽然没去过威尼斯,但早就对它不胜向往,还在孩提时代,有一次爸爸说定复活节假期带我去那儿,后来没去成,甚至更早些,当斯万在贡布雷送我提香油画的镌刻版图片和乔托壁画的照片那会儿,我就对威尼斯心驰神往了[282]。阿尔贝蒂娜当晚穿的福迪尼睡裙,在我眼里犹如我无法见到的威尼斯的魅人的幽灵。她浑身上下都是阿拉伯装饰,有如威尼斯,有如像蒙着缀满宝石的面纱的苏丹后妃那般神秘的威尼斯宫殿,有如安布瓦斯图书馆[283]里精美的善本古书,有如雕刻着象征生死轮回的东方鸟的石柱,这些鸟儿此刻在睡裙的闪光中交替出现,而睡裙上的深蓝色,随着我目光的移动渐渐变为柔和的金色,宛若从贡多拉船头望出去,大运河的蔚蓝色转换成闪闪发光的金属色泽。袖口衬里的鲜红色,更是威尼斯风味十足,人称蒂埃波洛[284]玫瑰红。
这天白天,弗朗索瓦兹在我面前说漏了嘴,说阿尔贝蒂娜对什么事都不称心,无论我是让弗朗索瓦兹去告诉她我想,或不想和她一起出去,还是汽车会去,或不会去接她,她总是就那么耸耸肩膀,说话也没个好声气。到了晚上,我感觉得到她心情不佳,初起的暴热又让人很烦躁,所以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开口指责她寡情薄义。“对,您可以去问问人家,问谁都行!”我完全失去了控制,使足全身的劲儿喊道,“您可以去问弗朗索瓦兹,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但我马上想起,阿尔贝蒂娜有一次对我说过,她觉得我生气时样子非常可怕,她还引用了《以斯帖》中的台词:
这气愤的额头冲着我
搅得我灵魂**不安……
唉!您眼中喷出的怒火
有哪颗勇敢的心能不为之震颤?[285]
我为自己的粗暴感到羞愧。我想重修旧好,但不愿显得我是战败方,我要让她感到我的讲和不容小觑,是有兵力做后盾的,同时,我觉得只有让她知道我不怕和她分手,才能使她不生此念,于是我说:“原谅我,我的小阿尔贝蒂娜,我为自己的粗暴感到羞愧,我非常抱歉,但要是我们没法再相处,一定要分手的话,也不能像这样分手,我们应当有更好的做法。要是非分手不可,我们可以分手,但是我必须先向您衷心地表示歉意,谦卑地请您原谅我。”我心想,为了挽回局面,确保她接下去能再待一段时间,至少待到安德蕾走了以后(那大约还有三个星期),我不妨从明天起就给她找一些她从未体验过,而且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也不会体验到的乐趣;还有,既然我要消除自己给她带来的烦恼,也许我不妨趁这机会让她知晓,我对她平日里的一举一动的了解,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她的坏心情,明天等我一献殷勤就会烟消云散,但这番告诫,会留在她的脑子里。“是的,我的小阿尔贝蒂娜,我的粗暴要请您原谅。可我并不像您想的那么罪不可赦。有一帮坏人想要离间我们,我不想让您心里难受,就一直没告诉您,有时候他们说的事情真叫我听了抓狂。”我想趁机向她挑明,她离开巴尔贝克的原因我是心知肚明的,“比如说,那天下午您去特罗卡代罗,是知道凡特伊小姐要去韦尔迪兰夫人家的。”
她脸红了:“是的,我知道她要去。”
“您能向我发誓说,您不是想去和她重新接上关系吗?”
“我当然可以发誓。但凭什么说‘重新接上’呢?我和她从来没有任何关系,我向您发誓。”
看见阿尔贝蒂娜如此当面撒谎,否认刚才脸红不啻已经招认的事实,我感到很痛心。她的谎言让我痛心。然而,由于其中包含着她为自己撇清的辩白,而我又下意识地准备相信她,所以当我听到她回答我提问的下面这番话时,她的真话却比谎话更刺痛我的心。我是这么问她的:“起码您该可以向我发誓说,您那天下午想去参加韦尔迪兰家的晚会,并不是想要享受和凡特伊小姐重逢的喜悦吧?”她的回答是:“不,这我不能发誓。和凡特伊小姐重逢,会使我非常开心。”
一分钟以前,我还怪她把自己跟凡特伊小姐的关系藏着掖着;而现在,她承认要是能跟凡特伊小姐见面会很开心,我却大为沮丧。想必当初我从韦尔迪兰夫妇家回来,阿尔贝蒂娜问我“凡特伊小姐没去吗”的那会儿她就是要向我表明,她是知道凡特伊小姐要去的,她是成心要使我难受。但我当时大概是这样推理的:“她知道凡特伊小姐要去,并没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但过后她了解到,我在巴尔贝克得知她居然认识凡特伊小姐这样名声很坏的人那会儿,几乎万念俱灰,连自杀的念头都有,于是她就不想再提起这件事了。”而现在,她却被我逼得承认了凡特伊小姐去那儿使她很开心。再说,她当初想去韦尔迪兰夫妇家的那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应该也能算一个佐证。可是我当时没多想。尽管现在我心想:“她为什么还说一半留一半呢?这就不只是可恶可悲,而且是愚不可及了。”但我心灰意冷,鼓不起劲再跟她多理论,因为我知道自己证据不足,多纠缠未必有好处,为了把握先机,我即刻把话题转到安德蕾身上,准备打出安德蕾的电报这张王牌,置阿尔贝蒂娜于死地。“瞧,”我对她说,“那些人搞得我不得安宁,他们缠住我说个不停,现在说的是您和安德蕾有关系。”
“和安德蕾?!”她喊道,肝火上升,脸涨得通红。由于惊讶,或是想装出惊讶的样子,双眼睁得大大的。“真,真有意思!我倒想知道,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是谁告诉您的?我有话要跟他们当面说,行吗?我要问问他们,凭什么这样败坏人家的名声?”她说道。
“我的小阿尔贝蒂娜,我不知道,那都是匿名信,不过您也许并不难查出信是谁写的(我要向她表明,我不怕她去查),那些人应该都是您熟悉的。最近的那封,我可以坦率地告诉您(我之所以对您[286]提起这封信,正是因为这封信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从中引用一些内容完全无伤大雅),让我特别生气。信中说,我们离开巴尔贝克那会儿,您之所以先是想留下,后来又决定离开,是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您收到安德蕾的一封信,她在信里告诉您她去不了巴尔贝克。”
“没错,安德蕾是写信告诉我她不去巴尔贝克了,她还给我发了电报,我没法把电报拿给您看,因为我没留着。不过,这不是那天的事儿,再说,即便是那天的事,安德蕾去不去巴尔贝克,这跟我有什么相干?”
“这跟我有什么相干”表明她生气了,表明这跟她还真有点相干;可是这未必表明阿尔贝蒂娜回巴黎单单就为了能见到安德蕾。每回,阿尔贝蒂娜眼见自己做某件事的某个真实或假借的理由被人家识破,而她又曾对此人给过另外一个理由,她就会很生气——即便这件事她恰恰是为此人做的。阿尔贝蒂娜认定,有关她的这些信息,并不是有人主动写匿名信告诉我,而是我缠着人家去问出来的,她的这个想法,从她接下去对我说的那些话里是听不出的,光听那些话仿佛她完全接受了匿名信的说法,但从她怒气冲冲对着我的模样,还是可以看出来的,这股怒气简直就是先前坏心情的总爆发,这就好比,她长期以来一直怀疑我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所以要是哪天我被牵连进了一桩间谍案,她自然就会认定我在从事间谍活动。她甚至迁怒于安德蕾,心想这样一来,以后她跟安德蕾出去,我一定会不放心了。她对我说:“安德蕾也让我生气。她真烦人。她明天回来,我可不想跟她一起出去了。那些对您说我是为她才回巴黎的人,您去告诉他们我这么说啦。我实话告诉您,我认识安德蕾这么多年了,可您要问我她长得啥模样,我还真说不上来,因为我都没怎么正眼看过她!”
可是在巴尔贝克的第一年,她对我说过:“安德蕾长得真美。”当然,这不等于说她和安德蕾有相恋的关系,那时我甚至常听她用愤慨的口吻说起这种关系。可是,难道她不会改变,不会在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潜移默化,觉得就那么跟一个女友玩玩,和那些不道德的关系(尽管她指责某人和某人是这种关系,但其实她脑子里对这种关系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概念)是两码事吗?既然与此相同的改变,甚至与此相同的对改变的不自知,业已发生在她和我的关系上,既然当初在巴尔贝克曾经非常愤慨地推开我,不让我吻她,后来却是自己来吻我——天天如此,而且(我希望)以后很久都会如此——待会儿就会来吻我,那么这样的改变为什么不可能发生呢?
回答的语气很坚定,按说应该可以消除凝聚在阿尔贝蒂娜眼眸中的那些异议和疑虑了。但是她让它们纹丝不动;我不作声了,她却依然神情专注地看着我,仿佛我还在不停地往下说似的。我再次请她原谅。她回答说我没什么要请她原谅的。她重又变得很温顺。可是瞧着她忧郁、委顿的脸,我觉得有个秘密在她心间孕育。我知道,她不会撇下我不告而别;再说此刻她既不会想要离开我(再过一个星期她就要试穿福迪尼的新裙子了),也不会真的不顾情理那么做,我母亲和她姨妈周末就要来了。那么,既然她是不可能走的,我干吗要再三问她,我想给她买的那套威尼斯玻璃器皿,我们明天一起去看看好吗,听到她说好的,我为什么又会舒出一口气呢?当她来跟我道晚安,我吻她的时候,她没像平时那样吻我,就转过身去了——而就在刚才,我还在心里想念这份她在巴尔贝克拒绝过我,而如今每天晚上都给我的温存。她似乎是在赌气,不肯对我有温柔的表示,以免过后我会觉得她既然在生我的气,那么做就是假惺惺了。她似乎是要使自己的一举一动,跟她和我闹别扭的状态相协调,但又留有余地,或是不想声张,或是因为跟我断绝肉体关系以后,仍想和我保持朋友关系。于是我再一次拥吻她,把大运河和象征死亡与复活的成对的鸟儿,把那闪光的蔚蓝色和金色紧紧地搂在怀里。可是她仍然没有吻我,带着感觉到死亡临近的动物本能的、不祥的执拗,抽出身去。她似乎在表达一种预感,我受了她的感染,心中充满焦虑和不安,阿尔贝蒂娜走到门口时,我再也没有勇气让她离开我了,我叫住了她。
“阿尔贝蒂娜,”我对她说,“我一点也不困。要是您也不想马上睡觉的话,请您再待一会儿好吗?不过我不想勉强您,更不想让您累着。”我觉得,要是能让她脱掉睡裙,就穿那件白色的衬衣,那她就会露出粉色的肌肤,看上去暖暖的,就会更刺激我的感官,我俩的和解也就会更完满。可是我犹豫了一会儿,因为睡裙的蓝边给她的脸平添了一种美,一种光感,一种来自上天的启迪,她在我眼中少了几分冷峻的意味。
她缓缓向我走来,脸上沮丧忧郁的表情依旧,但语气非常温柔地对我说:“只要您愿意,我可以留下来,我不困。”她的回答使我平静了下来,因为,只要她在,我就感到可以考虑未来,这个回答中固然有友情和顺从,更有另一种特殊的东西,我觉着这东西说到底,就是我在她忧郁的目光、异样的举止(那一半是不由自主,一半是为了事先契合某件我不知道的事情)后面感觉到的那个秘密。不过我依然觉得,只有看她在我面前穿着白衬衣,露出颈项,像在巴尔贝克时躺在**那样,我才会壮足胆子叫她不得不让步。
“不,在这儿脱长裙挺不方便的。待会儿到我的卧室去脱吧。”
“那么,在我**坐一会儿行吗?”
“行啊。”
可是她离我不是很近,坐在我脚边。我们说着话儿。突然间传来一种很有节奏的哀婉的咕咕声。是鸽子开始叫了。“您看,已经天亮了。”阿尔贝蒂娜说。她眉头微皱,仿佛表明和我一起生活让她坐失了美好季节的欢愉,她说:“春天到了,鸽子又回来了。”鸽子咕咕的叫声和公鸡的啼鸣之间,有一种深刻而令人难懂的相似,在凡特伊的七重奏中,柔板的主旋律由于是建立在第一段和结尾段主旋律的基础上的,所以和它们之间也有这种相似,但调性、节奏等的不同,使它变得很不一样,不谙此道的听众倘若翻开凡特伊的乐谱,会惊奇地发现这三个旋律由同样的四个音符组成,这四个音符他也能用一个指头在钢琴上弹出来,然而根本听不出那三个乐段的味道。鸽子咕咕演奏的这一忧郁的乐段,就是公鸡的啼鸣转换成了小调的调性,它不朝高处升腾,并不一冲向天,而是平稳有如驴叫,极尽绵柔之意,在同一水平线上由一只鸽子传向另一只鸽子,从不翻高,在引子和最末乐章的快板部分反复奏出的欢快的召唤声中,不变其哀婉的本色。我知道,那时我说出了“死”这个字,仿佛阿尔贝蒂娜马上要死去一样。事情本身,似乎比它们发生的那些时刻更为宽泛,无法被那些时刻所完全包容。诚然,它们凭借我们保存的记忆蔓延到了未来,但是它们也需要在事情发生前的那些时间中有一个位置。诚然,有人会说我们那时并不能看清它们后来的面貌,但是在我们的记忆中难道它们不也在变化吗?
我见她不来吻我,明白这些时间都是在虚耗,使我宁静的、真真确确的时间只可能从亲吻开始,我对她说:“晚安,已经很晚了。”我心想,她听了这话应该会来吻我,然后一切就可以继续下去。可是,她跟前两次一样,对我说了句“晚安,好好睡觉吧”,就只是在脸颊上亲了一下。这一回我没再敢喊住她。我心头怦怦直跳,无法再睡了。就像一只小鸟不停地从笼子一头跳到另一头,我的思绪不停地跳来跳去,一会儿担心阿尔贝蒂娜要离开,一会儿又归于相对而言的平静。这份平静,来自每分钟都会重复好几遍的如下的推理:“不管怎么说,她是不会对我不告而别的,可她还没对我说过她要走呢。”这么一想,就差不多平静下来了。但我马上又对自己说:“可万一明天起来一看,她已经走了呢!我的担心是事出有因的;她为什么不好好吻我呢?”于是我心痛不止。尔后重新开始上述推理,痛苦又稍稍减轻一些,可是弄到最后,由于脑子一刻不停、非常单调地如此运动,头疼了起来。有些心理状态,尤其是焦虑不安,只给我们提供两个可能的选择,这些状态中有一种如同单纯的肉体痛苦那样极其受限的东西。我一遍遍重复那番推理,时而找理由肯定自己的不安,时而又找理由否定它,好比一个病人以内心想象的动作,不停地抚摸使他疼痛的器官,暂时减轻一下疼痛(尽管片刻过后它又会加剧),我就在那么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力图使自己放下那颗悬着的心。蓦然间,夜的寂静中响起一下响声,这个响声也许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它让我心头充满惊恐之感——那是阿尔贝蒂娜猛然推开窗户的声响。恢复寂静之后,我心想,这个响声为什么会使我如此害怕呢?它本身并没有异常的地方;但我可能赋予了它两种使我感到惊恐的意义。首先那是我和阿尔贝蒂娜共同生活的一个约定,我怕穿堂风,所以要求夜里谁都不打开窗子。她刚住进来时,给她解释过这事,她虽然觉得这是我的怪癖,而且不利于健康,但还是答应一定不违犯禁令。凡是她知道合我心意的事情,即便她很不喜欢,她也会小心翼翼地唯恐出岔子,所以我知道,她宁可在壁炉烟熏火燎的气味中睡觉,也不会打开卧室的窗子,正如哪怕出了天大的事情,她也不会让人一早就来叫醒我一样。这只是我俩生活中一个小小的约定,可是她在这个时候,不跟我讲一声就违背这一约定,岂不表明她已经豁出去,什么约定都不去管它了?再者,开窗声音这么响,简直可以说是粗暴,让人不难想见她推窗时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嘴里说道:“再这么过下去,我简直要闷死了,管他呢,我得透透气!”我说不准它到底预示什么,但我总觉得阿尔贝蒂娜的这下开窗声,比猫头鹰的叫声更神秘,更不祥。我心情烦躁不安(自从那次在贡布雷,斯万去我们家吃晚饭以后,我也许就再没有这么烦躁不安过),整个晚上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指望弄出的声响会引起阿尔贝蒂娜的注意,指望她也许会可怜我,会来叫我,可是我没听见她的卧室有任何动静。在贡布雷,我曾要求母亲去我的卧室。和母亲在一起,我就怕她生气,我知道只有让她看到我爱她,才能使她保持对我的爱。这就是我迟迟没去唤阿尔贝蒂娜的缘故。我渐渐地感觉到夜深了。她大概早就睡着了。我回到卧室躺在**。第二天一醒来,我就按铃叫弗朗索瓦兹(否则无论出了多大的事,也没人会进我的卧室)。我一边按铃一边想:“我得告诉阿尔贝蒂娜,我要给她订造一艘游艇。”接过弗朗索瓦兹送来的信件,我目光并不转向她,问道:“待会儿我有件事要告诉阿尔贝蒂娜小姐;她起来了吗?”“对,她早早就起来了。”我顿时感到,仿佛一阵狂风卷起了千层焦虑之浪,先前我竟不知道有那么多焦虑郁积在胸中呢。这阵喧嚣纷乱,让我觉得透不过气来,犹如置身暴风骤雨之中。“哦?那她此刻在哪儿?”“大概在她自己屋里。”“哦!那好,我待会儿去见她。”我松了一口气,她在那儿,我的烦躁消释了,阿尔贝蒂娜在这儿,可我几乎对她在哪儿变得漠然了。刚才还以为她可能不在了,这岂不好笑?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虽已确认她不会离开我,但仍睡得很浅——不过,也只是事关阿尔贝蒂娜时才浅。院子里修缮工程的声响,尽管我在睡梦中还能隐隐约约听见,但我照样没醒,而从阿尔贝蒂娜卧室哪怕传来一点最轻微的声音,或者是她出去,或者是她悄悄回来时轻轻地按铃,尽管已经睡得很深,我也会立刻惊醒,轻微的声音会传遍我的全身,使我心头乱跳,这情景就像我外婆在临终前那几天一样[287],当时她已经不能动弹,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反应,进入了医生所说的昏迷状态,但事后我听说,当她听见我平时唤弗朗索瓦兹的三下铃声时,她像一片树叶那样颤抖了几下——尽管我在那一个星期里,生怕干扰病室的安静,摁铃的动作特别轻,但弗朗索瓦兹肯定地说,虽然我自己不知道,但我摁铃的手势跟别人不一样,所以一听就知道是我在摁铃,绝不会和别人相混。这么说,莫非现在我也到了弥留之际?莫非死亡已经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