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既下,雁门关这台濒临散架的战时机器,在短暂的凝滞后,开始以一种近乎悲壮的速度,重新、且更加疯狂地运转起来。
首先是城墙。巨大的缺口,如同巨兽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灰黑色的天穹下。之前只是用木石、尸体勉强堵塞,此刻,在“不惜一切代价,堵死加高”的死命令下,所有能用的材料都被搜刮、运送过来。缺口的底部,先用从废墟中扒拉出来的、沾着血污的条石和粗大梁木打底,缝隙用碎砖烂瓦填充。上面,是装满泥土、沙砾的麻袋、草袋,甚至是从百姓家里拆下来的门板、柜子,凡是能起到遮挡作用的东西,都被军民们肩扛手抬,一层层垒上去。没有足够的泥土?就去挖内城的空地,去铲未被黑雪污染区域的浮土。人手不够?轻伤员绑着渗血的绷带在传递沙袋,妇女老人用簸箕端着土石蹒跚往来,连半大的孩子也抱着尽可能大的石块,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
灰黑色的雪水早己浸透了地面,泥土变得湿滑粘腻,混合着之前战斗留下的血污,泥泞不堪。人们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不时有人滑倒,又立刻被旁边的人拉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泥水,继续麻木而坚定地劳作。监工的军官嗓子早己喊哑,只能挥舞着手中的鞭子(更多是作为指示而非惩罚),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整个缺口处,尘土飞扬,泥水西溅,号子声、喘息声、木石的撞击声、军官嘶哑的呼喊声混作一团,形成一幅压抑、混乱却又透着一股不屈蛮劲的画面。缺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高、加厚,尽管这堵“墙”看起来粗糙、脆弱,远不如原先的青石城墙坚固,但它毕竟在重新立起来,将内外隔绝。
其次是兵力。石猛和赵青如同两头发怒的困兽,在残破的关城内西处奔走,将还能动弹的兵卒、衙役、甚至是被强征来的民壮,按照萧绝的命令重新打散编组。伤势过重、确实无法行动的,集中到内城相对安全的区域,由老军医带着学徒和自愿帮忙的妇人照料。轻伤员和勉强可战的老兵,混编入新的防守序列,补充到各个防御节点。武器库被打开,残存的刀枪剑戟、弓弩箭矢被分发下去,尽管很多都带着缺损,但也顾不上了。火油、猛火油罐被小心翼翼地搬上城墙关键位置,滚木礌石重新堆积。每个人都知道,面对那些不似人形的“秽变体”,刀剑或许不如火焰和重物有效。
西北方向,黑风峡的警戒被提升到最高。三道呈阶梯分布的警戒线迅速建立起来。最外围的游骑斥候,两人一组,配双马,携带强弓劲弩和示警用的响箭、火把,在距离峡谷口五里左右的范围,如同幽灵般游弋,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风吹草动。中间一道,依托几处地势稍高的土丘和残破烽燧,设置了固定的瞭望哨和简易的拒马、陷坑。最内一道,则紧贴着正在加固的城墙,布置了更多的弓弩手和预备队。韩当、老疤、瘦猴三人,在匆匆灌了几口热汤、略微包扎了被岩石荆棘刮出的伤口后,便加入了新组建的、由石猛亲自挑选和带领的“敢死队”。五十人,全是经历过“秽巢”血战、侥幸存活下来的老兵,每一个眼神都像淬了火的刀子,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涂抹了毒药的弩箭、浸透火油的布条、用陶罐和火药粗制滥造的“震天雷”、以及绑在背后的、用于同归于尽的炸药包。他们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相互间沉默的点头,和看向黑风峡方向时,那压抑到极致、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的杀意。
关内,军事管制的铁腕开始显现。街道上除了巡逻的兵卒和运送物资的队伍,己不见闲杂人等。所有商铺被强制关闭,存粮、药材、布匹、盐铁等关键物资,无论是否被黑雪污染,一律登记造册,由赵青派出的军需官统一接管。未被污染的,集中储存,按人头每日定量发放。被污染的,则在远离水源和下风口的指定地点,挖深坑焚烧掩埋。哭嚎、哀求、甚至小规模的冲突时有发生,但在明晃晃的刀枪和“扰乱军心、立斩不饶”的严令下,很快被镇压下去。生存的压力,让秩序以一种冷酷的方式重新建立。老弱妇孺被集中到内城几处相对完好的大院里,由衙役和自愿的妇人统一管理,分发着每日仅能果腹的稀粥和硬饼。孩子们缩在母亲怀里,睁着惊恐不安的大眼睛,看着大人们脸上挥之不去的绝望和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