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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与远灯（第2页）

连日来堆积在大脑皮层下的噪音——谈判桌上的机锋、账本里隐藏的背叛、新归附者闪烁的眼神、手下们敬畏又恐惧的低语、以及自己必须持续输出的、名为“红头罩”的狂暴能量——所有这些噪音，在这片景象面前，像退潮般渐渐低落下去。

他不需要被安慰。不需要谁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做得对”。不需要谁理解他面具下的裂痕。

他只需要知道，这景象存在。

在他刚刚用威胁和疯狂勉强守住的边界之内，在他浴血搏杀夺来并努力维持的这片地盘上，还能有这样的时刻：人们排队领取食物，孩子可以安全地奔跑，受伤的工人能得到一笔无息的借款，艾拉站在阳光下，做着最平凡、最没有“战略价值”的事。

足够了。

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烟雾在午后苍白的阳光里袅袅升起，先是笔直的一缕，然后被高处微弱的风吹散，扭曲，最终融入远处教堂上空那一片平淡无奇、却生机勃勃的生活气息里。

他没有抽几口。火星在烟纸上缓慢地蚕食烟草，看着灰烬一点点变长，在即将坠落时轻轻弹掉。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饼发完了。队伍渐渐散去。人们带着食物离开，走向工棚，走向廉租公寓，走向各自需要用力气与汗水去填满的夜晚。孩子们被母亲牵着手带离空地，那个摔倒的男孩还在回头张望，似乎意犹未尽。

艾拉站在空地上，目送最后一个人离开。然后她弯下腰，开始收拾桌上剩下的工具。动作不紧不慢，甚至有些迟缓，透着一天的劳作接近尾声时的疲惫。她把东西抱在怀里，转身，走向教堂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开了，她走进去，身影被室内的昏暗吞没。

门没有立刻关上。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台阶上切出一道温暖的光带。

杰森看着那道光带，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掐灭烟头，把短短一截烟蒂在锈蚀的钢架上捻熄，收进口袋。他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高处风大了些，吹动他夹克的下摆。

远处的灯——无论是实际的那盏，还是象征的那盏——依旧在那里。在哥谭铅灰色的天幕下，在码头嘈杂的底色中，稳定地亮着。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已恢复空旷、只余阳光和尘土的空地，转身，抓住向下延伸的铁梯。

攀爬而下时，动作比上来时稳了一些。

回到地面，他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引擎的低吼撕破了水塔下的寂静。

他没有再回头。

摩托车驶离废弃的监测站，碾过坑洼的路面，重新汇入哥谭永不停歇的浑浊之中。阴影从街道两侧压过来，吞没了车身和骑手。

他知道，明天，红头罩又会去做红头罩该做的事：更多的谈判，更多的威慑，更多的鲜血，更多的在刀锋上维持平衡。

但此刻，他胸腔里那股自谈判结束后就挥之不去的躁动，已经平息下去。一种更坚韧的东西沉淀在底部，像被远方的灯光悄然加固过。

他已从这片遥望的景象中，汲取了足够的“平静的清醒”。

他也知道，当那噪音再次累积到无法忍受时，当扮演的重量再次逼近极限时——

他还可以回到这里，回到这座锈蚀的水塔顶端，看一会儿光。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就足以让他记得，自己为何要在这片地狱里，继续燃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