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SisterA。Getstrong!Thxu。-M”
艾拉认得那个“M”,是米洛,那个掉了门牙、笑起来会用手捂着嘴的小男孩。他母亲在码头看仓库,父亲因工伤躺在家,领微薄的补偿金。
艾拉小心地把纸条揭下,对折,放进衬衫胸口的那个口袋。然后她拎起袋子回到教堂,找了一个喝空了的塑料水瓶,剪掉上半部分,装上清水,将那束金盏花插了进去,摆在她常坐的那张长椅尽头、阳光最先照到的小木箱上。
那些橙黄色的花朵,对着斑驳脱落的灰绿色墙漆、厚重的深色木质长椅,以及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毫无顾忌地盛开着。
上午,艾拉去了教堂后面的空地。
她以为会看到一片狼藉——几天的暴雨,加上她这几天的忙碌,棚子应该会更歪斜,工具应该散落一地,孩子们画的跳房子格子应该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
但眼前的情景让她再次停下脚步。
棚子还在那里,但明显被加固过。原本只用几颗生锈钉子固定的接合处,现在换成了更粗、更结实的螺丝。有人仔细地检查了每一处结构,在松动的部位加了三角支撑。虽然材料还是那些捡来的旧木板和铁管,但整个结构看起来稳固了许多。
散落的锤子、扳手、几卷铁丝被收拢在一起,整齐地靠在墙边。孩子们用粉笔画在地上的跳房子格子确实被雨水冲淡了,但有人用新的粉笔,沿着原本模糊的痕迹,重新描了一遍。线条比孩子们画的要直,要规整,显然是成年人的手笔。
老李正在空地一角,蹲在一个用旧油桶改造的新烧烤炉前。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艾拉小姐,”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看这个,我改进了。火道更合理,热力均匀,还能省炭。”
他的英语依旧带着口音,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问候,仿佛艾拉这几天的低沉只是繁忙日程中一次普通的间歇。
“很好,”艾拉走过去,仔细看着那些粗糙但实用的改造,“辛苦您了,李先生。”
“不辛苦。”老李摆摆手,又低头去拧一颗螺丝,“大家高兴。周末咱们再试试这个,烤肉肯定更香。”
正说着,几位在附近做清洁的妇女拎着水桶和拖把经过。看到艾拉,她们自然地停下脚步。
“艾拉小姐,早。”其中一位说,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丈夫在码头搬运队,“昨天我家孩子还说,想再来教堂写作业,他说比公共电视间安静。”
“随时欢迎。”艾拉说。
“您那件外套的扣子是不是松了?”另一位妇女眼尖,指了指艾拉衬衫最下面那颗有些摇晃的纽扣,“等下我给您缝两针,很快的。”
她们就这样站在晨光里,闲聊了几句天气、孩子、码头上新来的监工有多苛刻。没有人在眼神里流露出刻意的关心或担忧,没有人用那种“你经历了可怕的事”的语气说话。她们只是……平常地对待她,仿佛她前几天的苍白和失神,不过是累了,歇一歇就好。
这种“不戳破的平常心”,本身就是最东区的关怀——我们不谈伤口,我们只给你一个继续正常生活的空间。
她们离开后,艾拉正准备回教堂,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孩子。”
她转身。是老沃尔特,码头年纪最大的工人之一,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但眼睛依旧锐利。他慢慢踱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油纸边缘渗出一点深色的痕迹,还冒着细微的热气。
老沃尔特没多说话,只是把油纸包递到艾拉手里。
“吃。”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艾拉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烤得恰到好处的红薯,表皮焦脆,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绵软的瓤,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
老沃尔特没再看她,背着手,一步一拖地走开了,仿佛只是随手给了街边的流浪猫一点吃食。艾拉知道,老沃尔特住在码头附近的按日计费的廉价旅馆,一天的伙食费可能就几美元。而在东区,把有限的食物分给别人,已经是最直白的善意——我把活下去的东西分你一点,因为我觉得你需要,也因为你值得。
红薯烫手。艾拉捧着它,站在逐渐升高的阳光下,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