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会怎么反应?杰森几乎能想象出她的表情——先是短暂的沉默,那双蓝眼睛会微微垂下,用食指的指节顶住她的下唇,她会思考。然后她会抬起头,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问:
“那么,我们应该调整对她的处理方式,还是利用这条线索反向追踪黑面具?”
她不会害怕,不会退缩。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站在什么样的土地上。她处理尸体时挺直的脊背,她谋划如何用假毒品替换真毒品时的冷静——所有这些,都证明她骨子里有着与他同质的坚韧,甚至是一种不计代价的决绝。
杰森穿上夹克,拉链拉到顶,金属齿扣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艾拉比他更懂得评估风险。他们现在是战友。而战友之间,不该有单方面的信息保留。
他该现在去找艾拉吗?
杰森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五十二。只要他去,艾拉大概就会醒着——她睡眠浅,一点动静就能让她睁开眼。她浅眠是为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她总是不会让自己真正的睡着。
他想起有一次深夜,他顺道送了点面粉,推开教堂那扇虚掩的门——隔间依旧留了一条缝。几秒后,她才走了出来。而他知道门缝的距离,刚刚好够放她那把银色的手枪。
但他同时也想起她裹着毯子蜷在炉边时眼下的淡青,想起她指尖在规划食物分配时偶尔的细微颤抖。她的精力是需要精心计算的资源,和他弹药库里的子弹一样,每发都得用在关键时刻。
而史蒂芬妮·布朗,此刻还配不上“关键时刻”。
芭芭拉的标注说得足够清楚:“低威胁观察中。”如果这女孩真构成危险,神谕的档案颜色不会是冷静的蓝色,标记也不会只是“观察”。她是一条新出现的线索,一个需要纳入计算的变量,但绝非必须半夜敲响教堂门的理由。
就像红头罩的事务。马科斯的报告可以天亮再批;与黑面具的谈判底线早已定下,微调只需半小时;至于史蒂芬妮查到的那几条动线——它们已经在地图上标红,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杰森把刚刚穿好的夹克又挂回原处。紧接着,他关掉台灯,安全屋沉入完整的黑暗。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椅子上又坐了几分钟,让刚才高速运转的大脑逐渐降速。
他需要睡眠。
因为他需要一副足够清醒的头脑,以及便于连续行动的身体——他需要在和艾拉见面时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
然后他会参与讨论,和她一起决定如何处置这颗突然进入棋盘的、名叫史蒂芬妮的新棋子。那需要专注、耐心,而不是被熬夜钝化的判断力。
他起身,走向角落那张简陋的行军床,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最后确认了一遍:手枪在枕下,通讯器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安全屋的感应器处于激活状态。
四个半小时。足够让身体进入深层修复,也让潜意识继续咀嚼今晚的情报。
天亮之后,他会带着早餐去教堂,像往常一样。他会看史蒂芬妮在白天的行动,看艾拉如何与她交谈。然后,在孩子们散去的某个间隙,他会对艾拉说:
“关于新来的老师,我查到点东西。”
他们会选个安静的地方,会边吃东西边交流。
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有些真相最好在日光下展开——那样你才能看清上面沾着的,到底是血还是糖浆。
呼吸逐渐拉长。
远处码头的汽笛像潮汐,定期漫过睡眠的边缘。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开始计算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