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陶德在下午发饼的时候来了。
今天的救济比往常多一碗熬好的汤,大铁桶架在临时搭起的炭炉上,热气混着骨头和蔬菜的香气在教堂门口弥漫。几个孩子正踮着脚给排队的人分饼,动作已经相当熟练。
舀汤的人是他——红头罩安插在码头常驻的工人之一,叫安德烈。壮实的乌克兰裔男人,左耳缺了一小块,是早年帮派斗殴留下的。现在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围裙,手腕沉稳,每一勺都盛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盖住碗底。见到杰森,安德烈只是极轻微地抬了下眼皮,舀汤的动作节奏没变。两人隔着蒸腾的热气轻轻点头,算是招呼。
队伍排得不长,但秩序井然。还有几个自发维护秩序的——都是工人内部推选出来的小组长,胳膊上套着用红色袖标。他们站在队伍两侧,偶尔低声提醒:“别挤,都有。”
艾拉坐在他常坐的窗台那边,面前摊着几页纸。午后的阳光从彩窗破碎的缺口斜射进来,刚好照亮她半边侧脸和摊开的纸页。史蒂芬妮·布朗坐在她旁边那张稍矮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像等待审判。她今天穿了件颜色更暗的毛衣,金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衣下摆,指节微微发白。她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神里的不安还是藏不住。
杰森顺手拿了两块烤饼,然后接过安德烈递来的汤碗,没喝,只是端着朝窗边走去。碗壁传来的温度刚好,不烫手,能持续握在掌心。他走得不快,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轻重节奏稳定。
他在考察。
用红头罩二把手的身份考察社区运转,用“杰森·里德”的身份考察新来的教师是否靠谱——也用某个在滴水兽背上蹲了太多夜的人那套标准,衡量这个金发女孩的成色。
那份教学计划是周三下午交过来的。当时艾拉正要去分发救济,几个眼尖的孩子立刻围上来,小手抢过装饼的篮子——“艾拉姐姐,我们来!”他们仰着脸,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艾拉没坚持,只是蹲下身,帮最小的那个男孩把过长的袖子卷好,轻声叮嘱:“小心烫。”
然后她接过史蒂芬妮递来的文件夹。牛皮纸封面,边缘平整。打开,里面是手写的教案,字迹清秀工整,但笔画清晰有力。课程目标、阶段划分、互动游戏设计、甚至针对不同年龄孩子的备用方案……条理清晰,考虑周到。看得出花了心思,不止是应付。
艾拉一页页翻过去,速度不快。阳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小的阴影。教堂另一头,孩子们稚嫩的报数声和领取者的低声道谢混在一起,像遥远的背景音。
最后,她合上文件夹,抬起眼。
史蒂芬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半拍。
“很好。”艾拉将文件夹递回去,指尖在封面上停顿了一瞬,“尤其是这个部分——”她指向其中一页,“用他们熟悉的东西引入字母。码头、起重机、船锚、海浪……很聪明。孩子学得快,往往是因为他们认出了自己的世界。”
史蒂芬妮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但很快又绷紧——因为艾拉紧接着开口:“不过,我有个建议。”
“您说。”史蒂芬妮立刻坐直,从毛衣口袋里掏出支铅笔。
她指向教案里“课堂纪律”那一栏:“这里写的‘保持安静,举手发言’——可能需要调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堂另一头那些正在发饼的孩子。
“在东区,很多孩子没上过正式的学。他们习惯的环境是……吵闹的,需要争抢的,随时可能被打断的。”艾拉转回视线,“太严格的安静规则,可能会让他们紧张,或者干脆沉默。不如换成更具体的、他们能做到的:‘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别人说话时不插嘴’、‘想发言时,可以举手,也可以轻轻敲一下桌子’。”
她看着史蒂芬妮的眼睛:“关键不是‘安静’,是‘尊重’。而尊重,是从‘被看见’开始的。”
史蒂芬妮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她盯着那几行字,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然后用力点头,在边缘空白处飞快写下几个词:眼神接触、不打断、敲桌信号。
“还有这里,”艾拉的手指移到另一个段落,“‘错误纠正’部分。你写‘温和指出,鼓励重试’——这没错。但可能需要再加一句:‘如果孩子因为犯错而退缩,告诉他,码头上最厉害的吊车司机,也把集装箱撞凹过。’”
她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他们需要知道,犯错不是弱点,是学习的一部分。”
史蒂芬妮停下了笔。她抬起头,看向艾拉。午后的光正好移过来,照亮艾拉侧脸柔和的轮廓,也照亮她眼底那片过于平静的蓝色。有那么一瞬间,史蒂芬妮想起了仓库那夜,月光下艾拉捻起糖霜放入口中的样子——同样的平静,却让她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