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片映着顶灯,白花花的一小片光,在她眼底晃,那光是活的,催促她刺出去,刺出去一切都结束了。
宋时绪看着沈知恩手里拿的玻璃片也只是笑,她不相信沈知恩会真的刺向她。
沈知恩闭上眼,掉出几滴泪,她明白,自己刺向宋时绪,从此就要纠缠在她身上,余生都要闻着血腥味过活。
心下一片雪亮的空虚,恨到底,也懒得恨了。
手腕轻巧地转了过来,锋利的玻璃片掠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嗤”的一声,像叹息。
玻璃薄片没入自己的皮肉,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觉得一深,再一浅,像石子投入枯井,闷闷的一声,就沉下去了。
血漫出来,温温的,疼痛这时才一层一层漫上来,却是干净的痛,不掺有一丝杂志。
对面的人好像惊叫了,声音传进耳朵,都隔着厚厚的水,她看见天花板上的灯,光晕黄黄的悬在空中越来越高,只有她慢慢的滑下去。
再睁开眼,看到的只有程悦焦急的脸庞。
沈知恩视线模模糊糊,等待眼神聚焦的时候,程悦叫过来几个医生,她隐约听到程悦跟医生的对话,说是没有生命危险,只需要静养。
医生被程悦送走,沈知恩听觉视觉逐渐恢复,偌大的病房只有她与程悦两个人。
沈知恩被程悦喂了点温水,她说话还是很沙哑,“今天几号?”
“30号。”程悦趴在床边,眼泪汪汪。
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距离《朝露》开机还有一天。
沈知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竟然没有死,想来也是玻璃渣太钝了,她晕倒也是因为失血过多。
病房门隐约发出被打开的声音,程悦回头,丢出去一个水果篮,她反应很大,“你出去!滚出去!”
沈知恩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看看进来的人究竟是谁,竟然让出程悦发这么大的脾气,但也不难猜,肯定是宋时绪。
早上刚买来的水果在地上滚动,宋时绪低头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苹果,也在讽刺自己,竟然会学着别人买这些东西。
她给沈知恩看最好的医生,住最好的病房还不够吗?她看着桌子上的那个价值不菲的鳄鱼皮包包,镶着钻的,是她亲自挑的。
她给了沈知恩最好的一切——安稳的屋檐、精细的吃食、不必为金钱皱一下眉头,她把沈知恩从那个被排挤被针对的小县城带出来,把她从那个遭人冷眼相待的杂物间拉出来,把她从因为钱而四处碰壁的笼子里救出来,像捡起一颗蒙尘的珍珠,用手掌心焐着,用绸缎衬着。
她觉得沈知恩该是满足的,像一只被妥善豢养的金丝雀,应当在镀金的笼子里唱出感激的调子。
可她偏偏不唱,不仅不唱,眼里还渐渐生出一种想脱离自己的冷,那种冷不是冰,冰会化,是玉,触手生温,内里透着亘古的凉。
她越对她好,那凉意便越深一层,后来沈知恩开始颓废,像一只失去水分的玉兰花,花瓣边缘蜷缩起来,显出憔悴的褐色。
她想起沈知恩为了挣脱自己,不惜跟别人上床,争吵最激烈的那晚——其实也算不得争吵,始终是她一个人在说,她质问沈知恩:“我究竟哪里亏欠你了?你要什么,我没有给你?”
那时她站在窗前,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沈知恩回过头,眼神空茫茫的,没有恨,没有情绪,只是轻轻说她不想要现在的生活。
宋时绪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只是觉得她自轻自贱,不识好歹。
如今回想,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知道此刻才缓而慢的刺进她心底最自负的软弱。
宋时绪想不通,只能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一遍遍回味她那空茫茫的眼神,和那句轻飘飘的话。那句话现在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压的她透不过气。
她也想问一句,“是我珍惜你的方式错了吗?”
沈知恩的苦楚,她看得见,但她永远不会懂得。
程悦拦着,宋时绪没有向前,她冷冷睨了程悦一眼,喉咙里哽着很多话,像滚烫的炭,灼得她不能说一句软话。
“从今天开始,断掉她所有资源,工作室和团队无限期休假,房子、车子、卡全部收回。”
宋时绪看着躺在床上的沈知恩,叹出一口气:
“沈知恩,没有我护着你,你以为这个世道的风,是那么好吹的?”
这句话是飘在空中的,没有一丝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