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等到宋时绪摔门而出,她才发出音量很低的喘气声。程悦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说了几句,被沈知恩以想好好休息为由赶了出去。
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没有进食,没有活动。
也许是这几天的折腾勾起了她的回忆,晚上沈知恩做了个梦,梦到她回到了生活了很多年的怡县。
沈知恩十二岁那年因为车祸失去了父母,她记得那场车祸发生之前,她还在车上畅想要去吃市里新开的餐厅,父亲转弯,开来一辆失控的小汽车,把车子撞到树上,沈知恩坐在后面,勉强逃过一劫。
家里的财产被亲戚瓜分,剩她一个幼女,人人避之不及,后来她被远方姑姑接到怡县,开始寄人篱下的生活。
那时候她生活在愧疚里,像昏睡过去一般,将自己紧紧密封,不与任何人交流,说不出好听的话哄大人开心,学不会怎么讨好哥哥姐姐的喜欢,就总是被冷眼相待。
寄人篱下是一件特别痛苦的事,每活一天,她都会一遍遍想起曾经被娇养的自己。她想着有天被丢弃,失去生活的凭仗,然后解脱。
最熟悉的是在学校的那些年,因为性子孤僻,同学们都不待见她,又因为长相出众,同学们都想挑逗她,她度过了一段相当小心翼翼的日子。
那些日子,她要在学校东躲西藏,下课不敢待在班里,放学不敢早早出门又不敢最晚出门,稍不留意就会被围住,被调戏,看着那一张张恶心又充满童真的脸,她知道,这些人不吃点苦头,单凭言语,是教化不了的。
积压的情绪爆发,她疯了似得丢过去几个椅子,直到领头的人头上见了血,她才仓皇而逃。
不敢回家,她跑到一个说是大家都不敢惹事的网吧,那时候没有钱,身材又瘦小,她贴着墙壁一溜烟躲到卫生间,以为网管阿姨没看到她。其实是看她身上有伤,实在太可怜,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厕所里有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姐姐,姐姐看上去很不好惹,露出的手腕上有个英文纹身,眉毛上还有两颗钉子,脸很臭但独独帮了沈知恩。那一年她十四岁。
那女孩说看她弱小又可怜要收她做小妹,她恐吓那些找沈知恩麻烦的人,开着摩托车亲自送她上下学,说是送她上下学,其实就是在后面开着摩托车尾随。
送她的第一天下了小雪,地上湿漉漉的,女孩穿了双当时很贵的马丁靴,沈知恩脚上还穿着单薄的帆布鞋,她想跑快点甩开那女孩,自己摔了一跤听到摩托上女孩的笑声。
脚上的帆布鞋在时刻羞辱她,自尊心在逐渐浸湿的鞋子上肿胀,抗拒是一种羞辱,顺从也是一种羞辱,无论怎么做,她都逃不出那一声声笑。她也就不跑了。
就这么被跟了两天,学校里真的没有人再来找她麻烦了,甚至看向她的眼神还有点崇拜,她听到别人窃窃私语,“她竟然跟周宁认识。”
沈知恩知道,那个跟了她两天的女孩叫周宁。
那时候的生活虽然很辛苦很贫穷,但并不需要承担沉痛的罪恶。
周宁每天都会送她上下学,坚持送了一学期,沈知恩的心不知不觉为她留了一寸柔软之地,她觉得周宁是个好人。
她也总是很期盼周宁的到来,那种朦胧又别扭的心情,在她心里掀起小片浪花。
周宁是一个活人,把沈知恩身上的死气扫去一层,至少,她开始关心在乎别人了。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沈知恩当时还不懂,她只知道一向流氓气的周宁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得牵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说喜欢她时,她心里缺少的爱好像被填补回来了一些。
也可能是她当时太缺爱了,周宁恰好炽热,两个冷热不均的人碰撞在一起,变成温温的水,连泛起的涟漪,她都觉得是细水长流。
周宁的一字一句都是真诚,沈知恩永远都不想跟周宁分开。不把自己失而复得的爱再次弄丢。
小孩子之间的爱情太纯粹了,心里只有永远和以后,却从来没有当下和现实。畅想的太高太远,以至于后来她摔得这么的惨痛。
梦境总是给人无尽的希望,希望过后是极度的懊悔,她隐隐约约看到周宁怀里抱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周宁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什么爱呀情呀一瞬间烟消云散,充斥上来的是极度的仇怨与憎恨。
她被那双曾经说我爱你的眼睛唬住,好像再也醒不过来,好想再也醒不过来。
从梦里惊醒,半梦半醒间,有个女孩说恨她,恨她毁了她的一生。
抓着被角的手指猛然紧缩,沈知恩睁开眼睛,窗户里打进来一束晨光。
她深吸几口,额头上都是冷汗,伸手拿起手机,弹出的第一条消息就是微博的广告,她慢慢坐起来,看清上面的字,【当红女星沈知恩霸凌】。
还没回过神,沈知恩揉揉眼睛,把手机打开切到微博页面,梦境渐渐消散,手机里切成熟悉的画面,是上学时候她第一次反抗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