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温迟。
名字是爸妈起的,他们说生我时迟了几天,就叫迟吧,四岁前的事,记不清了,模糊的画面里似乎也有过被抱着,被逗笑的时候,但都像隔了层毛玻璃,看不真切,也摸不着温度。
四岁的夏天,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妈妈在我面前蹲下来,给我整理了一下新裙子的小领子,她的手指有点凉。
她说:“小迟,先去姥姥家玩一阵,那里凉快,有好多好吃的,等爸爸妈妈忙完这阵,就接你回来”
爸爸提着我的小包袱,站在门口,没怎么看我,在看外面的天,包袱不大,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我睡觉时喜欢抱的,但有些旧了的布兔子。
我点点头,四岁的孩子,不太懂“一阵”是多久,也不太懂“忙完”是什么,我只知道要坐很久的车,去一个叫“乡下姥姥家”的地方。
我有点怕,但妈妈说会来接我。
姥姥家在很远的地方,要坐大汽车,房子外有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姥姥是个脸上皱纹很多,但手很暖的老太太。
她接过我的包袱,摸摸我的头,叹了口气,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这么小的娃”
爸爸把我交给姥姥,蹲下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听姥姥话”然后他就站起身,和姥姥说了些什么,就转身走了。
妈妈没有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我没有哭,只是觉得手里空空的。
姥姥牵着我的手,把我带进屋里,屋子有点暗,我的房间很小,但被姥姥精心布置过,窗外就是那棵枣树。
第一天晚上,我抱着布兔子,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外面从没听过的,各种奇怪的虫鸣声,很久才睡着。
梦里好像听见妈妈在叫“小迟”,醒来,却只有冷冷的月光,照在我的脸上。
“一阵”变成了很久。
我开始习惯乡下的生活,习惯早上被公鸡叫醒,习惯吃姥姥做的饭菜,习惯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枣树发芽、开花、结果。
也习惯了一个人。
爸妈有时会寄信来,厚厚的信封,里面是钱,还有几行简短的话,问“听不听话”,“学习怎么样”
信是姥姥念给我听的,念完就收起来,我对着信纸上那些不认识的字,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他们很少提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后来,信渐渐少了,从一个月一封,到两个月,到半年,再后来,好像就不怎么寄了,姥姥也不再念叨“你爸妈来信了”
六岁那年,我该上学了,村里的学校就在隔壁村,要走一段路,姥姥给我缝了新书包,用旧布拼的,很结实。
开学那天,她送我到村口,说:“小迟,好好念书,念书才有出息”
我点点头,背着书包往学校走,田埂两边的稻子绿油油的,我心里没什么“出息”的概念,只是觉得,上学,大概是一件应该做的事,就像每天要吃饭睡觉一样。
在学校,我不太爱说话。
别的孩子聚在一起玩弹珠,跳房子,我就在旁边看,或者自己坐在座位上画画,画房子,画树,画看不清楚脸的两个人。
老师说我安静,成绩不错,我心里没什么感觉,好或不好,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没有波澜,也没有太多温度。
那天的阳光很好,我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还有姥姥惊讶的招呼声。
我抬起头,看到两个人从门口走进来。
是爸爸,和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