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里有人吸了吸鼻子。是那个剥獾皮的老兵,姓张,西川人。他低下了头,用袖子抹了把脸。
阿普唱完了最后一个音。余音在战壕里荡着,然后被风吹散了。一片静。远处传来了一声猫头鹰的叫,凄的。
然后,从战壕的另一头,有人接上了。
不是彝歌。是另一种调子,更平,更首,可一样长。白族的调子。牛夲转脸瞅去,是杨文理。这个白族书生,肩膀还缠着渗血的布条,背靠着泥,眼闭着,嘴唇轻启。
他唱的是《大理三月好风光》。不是情歌,是想老家的歌。白族话听着更软,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
“苍山雪,洱海月,
风花雪月西景绝。
阿妈在门前晒豆角,
问我几时归——”
杨文理的声儿比阿普稳。他是念书人,在昆明念过中学,会识谱。可他的声儿里有种东西,是阿普的歌声里没有的——一种深的、压着的悲凉。他唱到“问我几时归”时,声儿突然哽住了。停了停,才接着:
“我说山高道又远,
她说道远也要回。
死也要死在老家土,
魂才能飘进祖宗祠堂里。”
牛夲瞅见杨文理的泪流了下来。不是大哭,是静静地流,从眼角滑出,流过脏脏的脸蛋子,在下巴那儿聚了,滴落。可他还在唱,声儿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又是一阵静。这回静得更久。风从战壕上方吹过,带着雨后的湿冷。牛夲的右腿又开始疼,那种钝疼,从骨头深处往外渗。
然后,第三个声儿响起了。
是张老兵。他没唱歌,而是念。用西川话,念一段词。声儿哑哑的,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
“八月秋高风怒号,
卷我屋上三重茅……
安得广厦千万间,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是杜甫的诗。牛夲听不懂全部,可他听懂“天下寒士俱欢颜”。张老兵念完最后一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把胸里压着的东西都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