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夲点头,把烟递回去。
“打仗的人,迟早都要学会。”岩嘎又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烟能压惊,能驱寒,还能——”他顿了顿,“让你暂时忘掉一些事。”
外面雨声更急了。闪电划过,瞬间照亮整个山坡。牛夲看见了——那些尸首还在原地,被雨水冲着,有的仰面朝天,任凭雨水灌进口鼻。闪电灭了,一切又沉进黑暗,只有眼睛里头还留着那一刹那的惨白影子。
“你说,”李文昌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那些死人……会冷吗?”
小个子捅了他一下:“别瞎说!”
“我是真想知道。”李文昌固执地说,“他们躺在雨里,和我们一样淋雨。可他们觉不到了,对吧?冷也好,痛也好,都觉不到了。”
掩体里静下来,只有雨声。
牛夲想起彝寨的丧葬。人死了,要洗净身子,换上干净衣裳,在火塘边停灵三天。毕摩会念经,把死者的魂引向祖先住的地方。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尸首淋雨——淋了雨的魂会迷路,找不着回家的道。
而这儿,这些兵,就这样躺在野地里,任由雨水泡着。
“他们不冷了。”岩嘎终于说,烟己经烧到滤嘴,他掐灭了,“他们己经回家了。”
“回家?”
“嗯。每个人的家不一样。汉人的魂去祠堂,苗人的魂回山里,你们彝人的魂……”岩嘎看向牛夲,“是回火塘边吧?”
牛夲点头。
“那他们呢?”李文昌指着外面,“那些不知道名字的,没人收尸的——”
“大地会收。”岩嘎打断他,“土地也是家。埋进去了,就是回家了。”
这话让牛夲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那半块身份牌还在。铁牌冰凉,可他握久了,也染上了体温。
“睡吧。”小个子说,“我守第一班。”
“你刚守过了。”牛夲说。
“我睡不着。”
西个人重新排了班。牛夲和岩嘎先睡,李文昌和小个子守夜。掩体里没地方躺,只能坐着睡,背靠着湿冷的土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