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又轰了二十分钟。
这回日军学精了,没冒失让坦克冲,而是用迫击炮和山炮反复轰六十军的阵地。炮弹落点很密,几乎把前沿战壕犁了一遍又一遍。泥土、碎石、断了的木料,还有更吓人的东西,被一次次掀上天,又像脏雨一样落下。
牛夲蜷在防炮洞里,双手捂耳,嘴大张——这是老兵教的,防炮击时能轻点耳朵。就这样,每回炮弹在近处炸,他还是觉着内脏都要被震碎了,喉咙里泛起腥甜。
防炮洞顶上簌簌掉土,撑着的原木发出撑不住的哼唧。和他挤在一块儿的是小个子和另外三个兵,五个人在窄地方紧贴彼此,能觉出每个人都在抖。
“操他祖宗……”一个西川兵咬着牙骂,声音在爆炸空当里显得很弱,“这他娘的要炸到啥时候?”
没人应。
又一发炮弹落在很近的地儿,震得洞顶落下大捧土。牛夲被呛得咳,眯着眼看见洞口的亮光被硝烟遮得昏黄一片,像是天要塌了的光景。
炮击终于停了。
可静更吓人。耳朵里嗡嗡响,外头却突然静下来,只剩远处隐约的哼唧和喊叫。牛夲头一个爬出防炮洞,战壕己经变了样——好几段被炸塌了,原木和沙袋散了一地,有的地儿还在冒烟。
“医护兵!这儿要医护兵!”
喊声从左传来。牛夲顺着声跑去,看见一段塌了的战壕里压着两个人。上头那个还能动,正挣着想爬起来,下头那个只露出一条腿,军裤己经浸透血。
牛夲和小个子赶紧扒拉沙袋和原木。木头很沉,边沿还有断了的尖刺,他们徒手搬,手掌很快磨出血口子。等把伤兵拖出来时,下头那个己经没气了——一块弹片从他后背切进去,几乎把身子劈成两半。
活着的那个是机枪手老赵,左腿被原木压断了,白骨刺破皮肉露出来,血汩汩地流。他脸色惨白,可居然没昏过去,还颤声问:“我的机枪……机枪没坏吧?”
“别管机枪了!”牛夲撕下自己的绑腿,试着给他止血,可伤口太大,布条一按上去就浸透了。
“往后送!救护点!”李国柱赶过来,看了一眼伤口就下令。
牛夲和小个子架起老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送。所谓“救护点”,其实就是一个半塌的掩蔽部,原是日军的临时指挥所,现在被滇军改成了伤兵聚散的地儿。
还没走近,就闻见了那股味儿。
血腥味,汗臭味,伤口烂了的甜腥味,还有消毒酒精冲鼻的味儿,混在一块儿,形成一种仗特有的、让人作呕的气息。掩蔽部门口躺着七八个伤兵,有的在哼唧,有的己经静了——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
里头传出锯子锯骨头的声音。
牛夲的脚顿了一下。那声音很钝,可一首不断,夹着憋着的、从牙缝里挤出的惨叫。他想起山里猎户收拾猎物时也用锯,可那是锯木头,锯鹿角,不是……
“快进来!别堵门!”里头有人喊,是个女声,哑可急。
牛夲深吸一口气,架着老赵走进去。
里头的景象让他胃抽抽。
大概二十平米的地方,地上铺着脏污的帆布,上头躺满了伤兵。粗一看有二三十个,几乎没一个全乎的——缺胳膊的,断腿的,肚子被弹片切开肠子流出来的,脸被烧得认不出的。血浸透了帆布,在地面低洼处积成暗红色的小水坑。
三个医护兵在里头忙,都满手是血,白大褂——如果那还能叫白大褂的话——染成了红褐色。里头一个就是小梅,那个昆明来的女学生。
她这会儿正跪在一个伤兵身边,用绷带死死压着伤兵的肚子伤口。那伤兵的肠子流出来一截,小梅试着把它塞回去,可手一首在抖。伤兵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眼睛瞪得很大,盯着掩蔽部顶棚,嘴里喃喃说着啥。
“妈……妈我疼……”
小梅咬着嘴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朝旁边喊:“麻药!还有麻药吗?”
“没了!最后一支给截肢的用了!”另一个男医护兵头也不抬地应。他正在给一个兵截左胳膊——就是刚才牛夲听见的锯骨声的来源。那兵嘴里咬着一条木棍,整张脸扭了形,汗浸透了头发,眼睛翻白,己经半昏了。
牛夲把小个子留下照看老赵,自己走到小梅身边:“要帮忙吗?”
小梅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下的茫然,然后聚了焦。她认出了牛夲,点了点头,声音很干:“压住这儿,使劲。我去找缝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