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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皮小说网>傅雷译巴尔扎克作品集(全九册) > 四铺张浪费(第3页)

四铺张浪费(第3页)

“……她要你先回家喝咖啡。”

皮罗多道:“啊!不错。”便回头招呼加隆,“我脑子里事情太多了,竟忘了肚子。你先走一步吧;咱们在莫利奈家门口相会;或者你先上去跟他说明,节省一点儿时间也好。”

莫利奈先生是个靠少数利息过日子的怪物;这种人只有巴黎看得见,正如某种藓苔只长在冰岛上。我这比喻非常恰当,因为他是混合品种,属于半动物半植物一类;倘若再出一个迈尔西埃[57],很可能当他隐花植物看。他们生长在一些古怪而不卫生的屋子里,从开花到枯萎都在墙头墙脚,或是墙里。头上戴着瓜棱式的便帽,那株人形植物颇像一朵伞形花;下身套一条似绿非绿的裤子,脚上穿着翻鞋,好比长着球状的根须。一眼望去,你只觉得他相貌平凡,皮肤苍白,看不出有什么毒性。这古怪东西最喜欢买股票,什么事都相信报纸,他的意见只有一句话:“你去看报吧!”他拥护秩序,精神上老是反抗政府,事实上永远服从。这等人聚在一起全是脓包,单独碰到却也十分凶横。一牵涉到利益,他就像书办一样冷酷;平时在家可是会用新鲜的野菜喂鸟,拿鱼骨喂猫,写写房票也会停下来对金丝雀吹口哨。他一方面和牢头禁卒一样多心,一方面乖乖的把钱捧出去做一桩蚀本生意,事后再用精打细算的啬刻办法来弥补损失。这个混合品种的害处,只有接触多了才显出来;一定要等他跟人打交道,有了利害关系,你才会发觉他满嘴牢骚,讨厌透顶。我们每个人,哪怕是做门房的,总有或多或少的威力加在或多或少的人身上,例如自己的老婆,孩子,房客,伙计,狗,马,猴子等等;一朝受了暗中羡慕的上层阶级的气,就不免回过来向另外一些人发泄。莫利奈和所有的巴黎人一样,觉得也需要有这么一份威力。无奈这讨厌的小老头儿既没有女人孩子,也没有侄儿侄女;对待打杂的老妈子也太凶了,没法把她当做出气筒;她除了认真干活之外,处处躲着他。他统治别人的欲望既不得满足,为了过瘾,只得把有关租赁契约和共有墙壁的法律拿来耐心研究。凡是涉及巴黎房地产的项目,例如接界的土地房屋,地役权,正税,附加税,清洁捐,圣体节的结彩,污水管,街灯,挑出在公共走道上空的建筑物,附近有什么妨碍卫生的工厂等等,每一项判例的细枝小节,他都下过很深的工夫。他的体力,精力,聪明,都用来保卫他做业主的地位。开头这些事情不过作为消遣,后来竟成了怪僻。他喜欢保护同胞不受非法行为的侵害;可惜出头申诉的机会很少,一肚子偏激的情绪只能发泄在房客身上。房客是他的敌人,他的下属,他的子民,他的奴仆,必须对他恭而敬之,在楼梯上见了他不招呼就是下流坯。房票都由他亲手写好,在到期的那天中午送出。过期不付,限期付清的催告就来了。随后是封门啊,要求赔偿损失啊,一连串的法律手续都跟着来,正是“说时迟,那时快”,像刽子手形容他手里的家伙一样。莫利奈不答应分期付款,也不答应展期。一提到房租,他的心就是铁打的。

他对那些付得出房租的人说:“你缺少钱,我可以借给你;但是房租非付不可。迟付一天,我就吃亏利息,法律又不给我补偿的。”

房客都有些意想不到的怪脾气,新来的总要推翻老规矩,好比国家改朝换代一样。莫利奈把他们的怪脾气细细研究过了,定出一个宪章来;他不像国王,对这个宪章倒是严格遵守的。所以他从来不管修理。照他说来,没有一个烟囱漏烟,楼梯干净,天花板雪白,檐板没有毛病,地板很坚固,粉刷油漆都过得去,锁钥的年龄永远不超过三年,窗上玻璃一块不缺,毫无裂痕。只要到房客搬走的时候,他才会发现破碎的玻璃,带着铜匠或玻璃匠去,叫房客当场配好,他说:“这些工人都很好说话,为什么不叫他们配呢?”当然,房客有权利装修屋子;不过要是有个冒失鬼这么做了,小老头儿莫利奈就会日夜想办法把他撵走,把新装修的屋子收回去;他暗中看着,等着,使出一连串的坏主意。有关租约的法规一切奥妙他都知道。他又健讼又健笔,专门写些温和有礼的信给房客;他的文体跟他面上那副猥琐而殷勤的表情一样,骨子里却藏着一颗夏洛克[58]的心。他要房客预付六个月押租,将来在最后一期房租内扣除;另外还想出许多麻烦的条件。他要查看房客有没有数量足够的家具能保证房租。招新房客必先经过详细调查,因为他不接受某些行业,不管怎么小的锤子,他都害怕。合同的稿子,他要拿去推敲一个星期,最怕公证人笔下的那“等等”二字。丢开了业主的观念,约翰–巴蒂斯德?莫利奈倒也殷勤和气。打波士顿,同伴出错牌,他并不嗔怪;一般布尔乔亚听了好笑的事,他也笑;一般布尔乔亚说的话,他也说,也跟着大家谈论警察的舞弊,十七位左翼议员的英勇事迹,面包店加重秤码,胡作非为等等。他一边读梅里埃神甫反宗教的著作《明辨》[59],一边照旧望弥撒,因为在自然神教与基督教之间没法选择;可是他不缴领圣体的费用,理由是不愿意受势力越来越大的教会的影响。不怕麻烦的请愿专家为这个题目写过许多信给报馆,报馆既不登出,也不答复。总而言之,他是一个值得敬重的布尔乔亚,逢着圣诞节必定郑重其事的把木柴点起来;国王节玩面包的游戏和四月一日编谎话的玩意儿,他都参加;天晴一定出去散步,把条条大街都走遍;溜冰也要看;放烟火的日子,下午两点就到了路易十五广场的走道上,袋里带着面包去抢头排。

小老头儿住的巴太佛大院原是投机商人盖的,一朝完工了,谁也说不出为什么要造成那个怪样子。修道院款式的建筑用的是软砂石,四周是连拱式的走廊,院子底上有一个早已干了的喷水池,上面的狮子张着大嘴,不是喷出水来,倒像是向过路人讨水喝。当初修建这屋子,大概是要让圣?但尼区也有一所王宫[60]式的建筑。不卫生的院子四周都是高房子,只有白天才有人活动,有点生气。坐落的地位正是几条小巷子的交叉点,出去走到有名的耿刚波街[61],一头就通菜市区,一头通圣?马丁区。小巷子都很潮湿,会叫匆忙的行人害关节炎;一到夜晚更是全巴黎最冷落的所在,好像是商业区的地下坟场。这儿有好几个作坊的垃圾堆,很多的什货商,可没有几个巴太佛人[62]。这座商业宫内部的住屋,窗子都不开在街上,除了公用的院子,望不到别的风景,所以房租非常便宜。莫利奈为了健康关系,住在七层楼的转角上。这里的空气要离开地面七十尺才新鲜。我们这位和善的业主在屋顶的水管旁边散步的时候,可以望见蒙玛脱区的大风车,欣赏一下那个奇妙的景致。虽则警察局禁止居民在现代的巴比伦[63]城里布置屋顶花园,他还是在屋顶上种了花。他一共有四间屋,上面一层还有他独用的一间卫生厕所,那是由他装置,钥匙归他的:这方面的手续他都齐备。走进他家,一副寒酸相立刻显出主人的啬刻:穿堂里摆着六张草垫椅子,一只珐琅质的火炉,壁上是深绿色的花纸,挂着四幅从拍卖行买来的版画。餐室有两口食器柜,两个笼子装满了鸟儿,一张铺着漆布的桌子,一只晴雨表,一扇通往屋顶花园的落地长窗,几张马鬃垫子的胡桃木椅。客厅挂着旧绿绸小窗帘,放一套丝绒面子的白漆家具。老鳏夫的卧房,摆的是路易十五时代的家具,已经破旧不堪,穿白衣衫的妇女不敢坐上去,怕弄脏衣服。壁炉架上放着一只钟,钟面夹在两根柱子中间,顶上站着一个神话里的巴拉斯,手里拿着长枪。砖地上摆满碟子,都是给猫儿吃的剩菜,叫人生怕一脚踩在里头。红木五斗柜高头的壁上挂着一幅水粉画:莫利奈年轻时代的肖像。还有一些书,几张桌子,堆着难看的绿色文件夹;钉在壁上的古董架供着几只金丝雀的标本,是他以前养过的;最后还有一张床,那种冰冷的感觉,相形之下仿佛嘉曼丽德派女修士的苦行还不够苦。

赛查?皮罗多进门的时候,莫利奈穿着灰呢晨衣,正在壁炉架上用一只白铁小炉子煮牛奶,一面拿着在瓦罐里翻腾的开水一点一滴的倒进咖啡壶。卖伞的免得惊动房东,代他去开了门,让皮罗多进来。皮罗多看见莫利奈对他礼数周到,心里挺高兴。莫利奈素来敬重巴黎的区长和副区长,说是他的地方官。他见了皮罗多马上站起来,脱下帽子拿在手里,只要皮罗多大人站着,他绝不敢坐。

“不,先生……是,先生……啊!先生,倘若我早知道敝业要有一位巴黎的市政长官来借住,我一定亲自到府上来接洽,这是我应尽的义务,虽然我忝为阁下的房东,或者说将要成为……你先生的房东。”

皮罗多抬了抬手,要他戴上帽子。

“不,不;请您先坐下,把帽子戴上,免得伤风。我这屋子不大暖和,我收入有限,不能……”皮罗多掏摸租约的当儿打了一个嚏,莫利奈忙说:“啊,副区长,希望您万事如意。”[64]

皮罗多把文书递过去,说为了节省时间,他已经出钱托罗甘公证人把文件起草了。

莫利奈答道:“在巴黎的公证人里头,罗甘先生是出名的老前辈了,对他的学识我绝不怀疑;可是我有我的习惯,每件事都亲自动手,这点儿脾气也还可以原谅吧?我的公证人是……”

生意人办事都是爽爽快快,当场决定的,花粉商习惯了这一套,便说:

“咱们的事简单得很哪。”

莫利奈道:“简单得很!租赁房屋的事从来不简单。啊!先生,您没有房产真是运气。您才不知道房客无情无义到什么田地,要多么小心提防才好呢!告诉您,先生,我有个房客……”

莫利奈讲了一刻钟,说有个画素描的姚特冷先生,在圣?奥诺雷街的屋子里逃过门房的监督,做出像玛拉那样的下流事儿,画些猥亵的画,警察竟不去干涉,原来他们是通气的。那个伤风败俗的艺术家把不三不四的妇女带进屋子,叫人楼梯都没法走!世界上也只有画漫画攻击政府的人才会这样捣乱。为什么他要捣乱呢?……因为要他每月十五付房租!他非但不付,还赖在空房子里不走。这样,莫利奈就和姚特冷上了法院。莫利奈还收到一些匿名信,准是姚特冷写的,恐吓说夜里要在巴太佛大院四周的小巷子里暗杀他。

他接着说:“我逼得没法,只能把我的苦处告诉警察局长,顺便对他说起这一部分的法律需要修正。局长准许我带自卫手枪。”

小老头儿站起来,找出他的手枪,叫道:“您瞧,先生!”

“可是,先生,你用不着怕我有这样的事啊。”皮罗多微微笑着,对加隆瞟了一眼,表示很瞧不起这样的人。

莫利奈注意到这个眼风,气得不得了。副区长应当保护居民才对,怎么可以这样讪笑人呢?别人有这个态度倒还罢了,出之于皮罗多可就不能原谅。

他沉着脸说道:“先生,您是大家敬重的商务裁判,又是副区长,又是体面的商人,当然不会失了身份去干这些卑鄙的事,因为那的确卑鄙!不过在咱们这个交涉里头,打通公共墙壁要您的房东葛朗维伯爵同意;合同上要注明满期的时候恢复原状。再说,现在的租金便宜得不像话,将来市面要涨的,王杜姆广场一带的房租都要抬高,此刻已经在抬高了!加斯蒂里翁街快要开辟,我……我订了合同要受束缚……”

皮罗多听着呆住了,说道:“闲话少说,你究竟要什么?我懂得生意经,知道你的许多理由只要一个理由就能压倒,就是钱!说吧,你要什么条件?”

“只要公平就行,副区长先生。租期打算订几年呢?”

“七年。”

莫利奈叫道:“七年里头,我的二层楼可以租到什么价钱啊!在那个区域,两间有家具的屋子,租金再高也有人要。说不定能租到两百法郎一月!现在订了合同,我就受了束缚!所以咱们的租金要一千五百法郎一年。您出了这个价钱,我同意在加隆先生的租金项下除去两间屋子,”他说到这里斜着眼瞧了瞧卖伞的,“我跟您订七年合同。打通墙壁的费用归您,条件是要葛朗维伯爵表示同意,放弃他的一切权利,他的书面声明得交给我。打通墙壁的全部后果由您承担。我这方面将来用不着您恢复原状,只要现在先付我五百法郎赔偿损失。谁死谁活,没人知道,我不愿意有朝一日为了重砌墙壁再去找这个那个。”

皮罗多道:“这些条件大致还公平。”

“还有,”莫利奈道,“现在就得付我七百五十法郎,将来在最后一期的租金内扣除;这笔钱只消在合同上注一笔,不另立收据。您可以付我小额的期票,期头长短随你的便;但票子上要批明是付房租的,那我才有保障。我办事干脆得很。合同上还得规定,由您出钱把通到我楼梯的大门用砖头堵死。放心,租约满期的时候,我不会为了恢复门洞再要求补偿损失,这笔费用已经算在五百法郎之内。先生,您瞧,我样样都公平交易。”

花粉商道:“我们做买卖的才不这样认真呢;要办这么些手续,生意就做不成了。”

“噢!做买卖当然不同,尤其是花粉生意,样样都像手套一样合适,”小老头儿尖刻的笑了笑,“但是先生,在巴黎租赁房屋,一点都马虎不得。我有个房客,在蒙多葛伊街……”

皮罗多道:“先生,耽误你的中饭,我心里要不安的。合同留在这里,你修改就是了。你的要求,我都同意;咱们明儿签字,有话今天讲明,建筑师明天就要支配场子。”

莫利奈把眼睛望着卖伞的,对皮罗多说:“先生,还有已经到期的租金,加隆先生不愿意付,咱们把它跟小额票据加在一起吧;租约从正月算起也正规一些。”

“行!”皮罗多说。

“看门的小费……”

皮罗多说:“哎哟!他不准我从大门出入,也不准用楼梯,怎么要我……”

小老头儿斩钉截铁的答道:“噢!您是房客啊;是房客就得付门窗税,房子上的各项开支都有你一份。一切讲明了就没事啦。先生,您越来越高发了,生意很好吧?”

皮罗多道:“很好。不过我扩充住房另外有原因。我打算请些朋友庆祝我们的领土解放,同时庆祝我获得荣誉团勋章……”

莫利奈道:“啊!啊!那是您应得的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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