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玫瑰女王走了背运,在西边沉下去的时节,包比诺商行却光芒四射,在绚烂的东方升起。安赛末听着高狄沙和斐诺的主意,把头油大刀阔斧的推销出去。近三天来,巴黎城内最注目的地方贴了两千张广告。走路人谁都免不了劈面看到护首油三个字和斐诺想出来的一句简短的口号,意思是要头发生长是办不到的,把头发染色是有害的,还有一段伏葛冷向科学院宣读的报告,保证用了护首油,本来没有生命的头发就能生存。巴黎的理发店和花粉铺,家家门上都挂着一个金漆框子,嵌一张充羊皮纸的漂亮招贴,高头印着埃罗与莱安特版画的缩影,底下题了一句:古代民族就是用护首油保护头发的。
“哦,他发明了框子,广告就好永远做下去了。”皮罗多自言自语的说着,瞧着银钟铺子的橱窗呆住了。
女儿说:“难道你没看见咱们家里的框子么?安赛末先生送来的时候,还带了三百瓶油交给赛莱斯丁。”
他回答说:“没看见。”
“赛莱斯丁已经卖掉五十瓶给过路客人,六十瓶给老主顾。”
赛查叫了声:“哦!”
花粉商被大难临头的乱钟敲得糊里糊涂,老是在天旋地转中过日子。
上一天,包比诺白白的等了他一小时,只能跟公斯当斯和赛查丽纳谈了一会话。她们说,赛查全副精神都在那笔大生意上。
“噢!是的,那笔地产生意。”
幸而包比诺最近一个月没有走出五钻石街,夜里睡在工场里,星期日也在那儿干活,没有碰到过拉贡,比勒罗和他那个当法官的叔叔。他晚上只睡两个钟点,可怜的孩子!手下只有两个伙计,而照他的营业快要用到四个了。做买卖最要紧的是机会。骑马要抓住马鬃,对好运气也是一样,抓得不紧就发不了财。包比诺心里想,倘若六个月以后能够对姑丈姑母说:“行了,我天下打定了。”那一定受到欢迎;再替皮罗多弄到三四万法郎盈余,皮罗多也必然对他另眼相看。他既不知道罗甘卷逃,赛查吃了倒账而周转不灵,自然不会在皮罗多太太面前泄露什么秘密。
包比诺答应斐诺,只要报上一个月宣传三次护首油,他每种大报出五百法郎,次一等的报纸每种出三百;而大报一共有十种,次一等的也有十种。斐诺算好八千法郎里头可以到手三千,作为他踏进投机的大赌场的第一笔资本。他便像饿虎一般向朋友和熟人进攻,赖在编辑部里不走,早上闯进每个编辑的卧房,晚上跑遍每个戏院的后台。
“好朋友,别忘了我的头油;不是为我自己,都是为了朋友,你知道是为了那个乐天派的高狄沙。”斐诺跟人说话,开头和结尾都少不了这几句。他看中报上每一版最后一栏的末尾,送稿子去做补白,稿费让编辑去拿。他狡猾不亚于想当正角的跑龙套,机警不亚于每月挣六十法郎的小厮,专门写些满纸恭维的信,迎合每个人的虚荣心,帮总编辑干些不干不净的勾当,但求能用他的稿子。送钱呀,请吃饭呀,做些卑鄙龌龊的事呀,为了无孔不入的钻谋,什么手段都使得。排字工人半夜里拼版,手头总有些现成的材料以防万一,不是社会琐闻,便是别的补白;斐诺就用戏票去贿赂他们。他守在印刷房里,仿佛自己有什么文章,等着要改校样。他到处拉好关系,替护首油打了一个大胜仗,把雷袅膏,巴西水和别的新出品全打倒了。这些都是第一批利用报纸的商家,懂得连续不断的宣传文字对群众能发生很大的影响。那时大家还天真,好些新闻记者都是笨蛋,不知道自己的威力,一心只在女戏子身上,关切什么弗洛丽纳,多丽亚,玛丽埃德等等。个个都是他们捧出来的,他们自己可一无所得。斐诺所钻谋的既不是要捧什么女演员,也不是要上演什么剧本,更不是要人家接受他写的杂剧,发表他要拿稿费的文章;相反,他还在恰当的时候送钱给你,请你吃饭呢。因此家家报纸都提到护首油,说它和伏葛冷的分析完全符合,说染色是危险的,说世界上竟有人相信药物能使头发生长,更是可笑。
高狄沙看了这些宣传文字十分高兴,拿着报纸去破除大众的成见,在外省做到所谓马到成功,这句话是后来的投机商人仿效他的作风行出来的。在那个时代,内地的州府都受着巴黎的日报控制;说来可怜,他们还没有自己的刊物呢!所以内地人都把报纸研究得很仔细,从标题一直到印刷所的名称,都要加以推敲;舆论受了压迫,往往在这些地方打埋伏,暗中讽刺。高狄沙靠着报纸帮忙,在头一批去宣传的城市里就大获成功。内地的小铺子都愿意要镜框和印着版画的招贴。斐诺在杂耍戏院把玛加撒油很有风趣的捉弄了一下,引得观众哈哈大笑。他叫一个小丑拿一把没有马鬃,只有眼子的破扫帚,涂上玛加撒油,顿时密密麻麻长出鬃来。这个挖苦的节目传出去,到处把人笑死。后来斐诺嘻嘻哈哈的说,当初要没有那三千法郎,他会穷死愁死的。三千法郎对他的确是笔财产。在那次推销头油的运动中,他第一个懂得广告的力量,运用得那么巧妙,充分。三个月以后,他当了一份小报的总编辑,临了又把报纸盘下,从此起家。在内地和边境上,掮客队伍中的缪拉将军[90],大名鼎鼎的高狄沙,正在生意场中马到成功,替包比诺商行打胜仗。同时,包比诺商行拼命进攻报纸的结果,在舆论界也打了胜仗,跟以前的雷袅膏和巴西水宣传得一样热闹。发动舆论的战术,早期就推广了这三样商品,给三家铺子发了三笔大财。从此以后,成千成万的野心家都拥进新闻界的阵地,行出花钱登广告的规矩,成为商业上的大革命。
那时包比诺商行正在巴黎的墙上和所有的橱窗里耀武扬威。这样的宣传效果,皮罗多是没法估计的,他只对赛查丽纳说了句:“小包比诺正在走我的老路!”他不懂得时代变了,也体会不到新式广告的威力,不知道新方法的速度与范围打到商界中去要比以前快得多。皮罗多开过跳舞会以后,没有踏进过工场,完全不知道包比诺的活动和忙碌。安赛末把皮罗多的工人都包了下来,自己睡在工场里。在他看来,所有的箱子上,打好包的货色上,发票上,到处都有赛查丽纳的影子。伙计们上街办事去了,他就脱了上装,把衬衫袖子卷到臂弯,劲头十足的盯着箱子,心里想:“她一定会嫁给我的!”
赛查不知道见了那位金融界的大头儿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盘算了整整一夜。格莱是进步党,有人攻击他那一派存心要推翻波旁王室,倒也不是冤枉他们。第二天,赛查到了乌萨依街,走进银行家住宅的时候不免心惊肉跳,慌张得厉害。他和巴黎所有做小买卖的一样,对于上层银行界的人物与生活习惯是完全陌生的。
巴黎的大银行和一般工商界之间有一些中等银号,是银钱业的得力的居间商,而且使银钱业多一重保障。公斯当斯和皮罗多做买卖一向不超过本钱,银箱从来没空过,证券都藏在家里,没有要那些中等行庄帮过忙,高级银行界当然更没人知道他们了。生意人因为没有需要而不在外边调动款子也许是错误的:但大家在这一点上看法还不一致。不管怎么样,皮罗多的确后悔以前没签过票据。但是凭着副区长身份和他的政治地位,他以为只要亲自出马,闯上门去就行,不知道那位银行家见客的场面与众不同,宾客之多简直跟进宫朝见相仿。皮罗多被带进客厅,里间便是这个头衔一大串的名人的书房。会客室里等着一大批人,有议员,有作家,有新闻记者,有交易所的经纪人,有大商人,有代理人,有工程师,还有一般穿过人堆,在书房门上用暗号敲几下就能随便进去的熟客。
这地方是反对党每天设计划策的大本营,左派政客串演大规模悲喜剧的排练场;皮罗多看着他们忙忙碌碌,愣住了,心里想:“我在这里算什么呢?”
他听见右边有人在谈论政府的借款,建筑总署要完成几条运河的干线,需要几百万款子!左边一批专拍银行家马屁的记者,谈着上一天议院里开会的情形和格莱的即席演说。皮罗多在两小时等待期间,看见那位亦官亦商的银行家出现了三次,都是送贵客,送出书房三步就回进去了。末了一位是福阿将军,法朗梭阿?格莱一直把他送到穿堂。
皮罗多好不苦闷的想道:“我完啦!”
银行家回进书房的时候,一大批清客,朋友,存心来弄些好处的人,都拥上去包围他,像一群狗看见了一条漂亮的母狗。有几条大胆的小狗不管主人愿意不愿意,竟自溜进宝殿,谈上五分钟,十分钟,或是一刻钟。有的临走嗒丧着脸,有的心满意足,或者摆出一副俨然的神气。时间慢慢的过去,皮罗多好不心焦的瞧着钟。谁也没注意到有他这么个人憋着一肚子苦恼,待在壁炉那边的描金椅上受罪。他坐的地方紧靠书房的门,门内就有那包医百病的仙丹:借款!赛查很伤心的想到,像格莱这样天天威势十足的场面,自己在家里也曾经有过一时,比较之下,更显得他此刻在泥坑里陷得多么深了。想到这里,他辛酸极了。他一边等着一边咽下了不知多少眼泪,还几次三番的祷告上帝,希望格莱能买他面子。因为他感觉到,格莱虽则面上装作一团和气,好像谁都可以跟他亲近,骨子里却傲慢专横,动不动会发火,狠巴巴的只想控制别人,叫天性和顺的皮罗多看了害怕。最后只剩十来个人了,他打定主意只等书房门一响,就站起身来说:“我是皮罗多!”表示自己的身份并不比这位大演说家低多少。花粉商这股进攻的勇气,竟不输似当年第一个冲进莫斯科碉堡的掷弹兵。
他站起来预备报出姓名的当口,心里盘算:“不管怎样,我到底是他区里的副区长。”
法朗梭阿?格莱马上和颜悦色,分明是要表示殷勤。他瞧了瞧花粉商身上的红丝带,往后退了一步,打开书房门让他进去。可是楼梯上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两个人,格莱在门口和他们谈了一会。
一个说:“台加士要和你说话。”
另外一个嚷道:“就是为推翻玛尚宫[91]的事!王上看清楚了,倒向我们这边来了!”
“等会咱们一同上议院去。”银行家说着,回进屋子,态度活像一只青蛙想装作一条牛。
皮罗多心里乱糟糟的想道:“他怎么还有工夫想到他的买卖呢?”
显赫的权势像太阳一样照得花粉商眼花缭乱。昆虫本来只能在微弱的光线或晴朗的夜色之下生存,遇到亮光就睁不开眼睛。皮罗多看见一张大桌子上堆着政府的预算和国会的大宗文件。好几册《导报》[92]的合订本翻开着:刚才有人查过,把某某部长说过而早已忘了的话打着框框,预备拿到议会去质问,逼部长当场抵赖,让无知的群众笑话一场,他们是不懂一切事情都跟着形势变的。另外一张桌上放着成堆的卷宗,节略,计划书,以及新兴的实业界为了看中银行家的钱而送来的大批材料。豪华的书房里到处是图画,雕塑,艺术品;壁炉架上全是摆设;和国内外利益攸关的文件堆得像货色一般。皮罗多看着这些暗暗吃惊,越来越觉得自己渺小,越来越害怕,身子都凉了半截。法朗梭阿?格莱的书桌上放着一叠叠的票据,借票,商业文件。格莱坐下来,把一些不需要复核的信很快的签字。
他说:“先生,承蒙光临,有什么事呢?”
那只贪心不足的手始终拿着笔在写,经常向全欧洲说话的声音向皮罗多说了这两句,而且是只对他一个人说的。皮罗多听着,肚子里好似给烙铁烫了一下,马上装出一副银行家近十年来看惯了的巴结的神气。凡是为了什么要紧事儿,——只有对请求的本人才要紧的事儿,来甜言蜜语迷惑他的人,都是这副嘴脸,叫银行家看着先就抬高了自己的身价。当下格莱用拿破仑式的眼风向赛查瞅了一眼,把他的心思全看透了。有些暴发户就是这一点可笑,连皇帝手下的小兵都没当过,偏偏要学拿破仑的眼风。皮罗多在政治上是个右派,是官方的小喽啰,投起票来是拥护专制政体的;银行家的眼光落在他身上,好比验关员把货色打了一个铅印。
“先生,我不愿意耽误您时间,话不会多的。我是为了一桩生意到这儿来问一声,贵行能不能答应放款。我当过商务裁判,法兰西银行知道我的名字。假使我有证券在手里,我就向法兰西银行去申请了,你先生也是那边的董事。我很荣幸,曾经和放款委员会主任蒂篷男爵在商务法庭共过事,他不会拒绝我的。可是我从来没向银行借过钱,也没签过票据;我的签字在外边没人知道,所以要通融一笔款子很困难……”
格莱摇了摇头,皮罗多以为他听得不耐烦了。
他接着说:“事实是这样:我在本行之外做了一笔地产买卖……”
法朗梭阿?格莱始终在批阅文件,忙着签字,似乎并不理会赛查的话,但又对他点点头表示鼓励。皮罗多看了觉得事情有希望,不禁松了一口气。
格莱很和气的招呼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跟人合伙,买进玛特兰纳近边的地,认了一半股子。”
“不错,克拉巴龙银号做的那笔大生意,我在纽沁根那儿听说过。”
花粉商又道:“倘若能用我那份地产或者我的铺子,做十万法郎押款,我就好周转一个时期,等我新出的化妆品赚出钱来,那也是很快的事。必要的话,我可以拿包比诺铺子的票据作担保,那个新开的铺子……”
格莱似乎对包比诺商行不感兴趣;皮罗多知道路子走的不对,赶紧停住,但静下来也觉得心慌,便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