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呢?”
皮罗多把地皮生意说给杜?蒂埃听,杜?蒂埃瞪着眼睛,认为那笔买卖太好了,把花粉商的聪明和眼光着实恭维了一番。
“听到你赞成,我很高兴。杜?蒂埃,亲爱的孩子,你是金融界的大人物,很可以介绍我向法兰西银行借一笔款子,让我等到护首油赚钱的时候。”
“我可以介绍你找纽沁根银行。”杜?蒂埃阴损了皮罗多,还打算叫他把破产人的丑态全部表演出来。
他坐在书桌前面写了一封信:
致?巴黎特?纽沁根男爵
亲爱的男爵:
兹介绍第二区副区长,巴黎花粉界最知名的实业家,赛查?皮罗多先生前来拜访。他希望和你在商业上发生关系。倘或有所请求,务恳予以信任。你帮了他的忙,就等于帮了我一样。
F?杜?蒂埃
杜?蒂埃签的名在i上面漏掉一点。对于一般和他在生意上有来往的人,这个缺笔是个暗号;有了这暗号,不管信上介绍的话多么恳切,请托多么热烈,都不发生作用。原来表示杜?蒂埃伏在地下,苦苦央求的许多惊叹号,是别有苦衷或者是没法拒绝而写上去的,应当作为无效。收信的朋友看到i上面缺掉一点,就说几句空话把来人敷衍一番了事。好些上流人物,连要人在内,都像小孩子般受过做经纪人的,做银钱生意的,当律师的骗;他们都有两种签字,一种是有效的,一种是无效的;便是最精明的人也免不了上当。你只要把真信假信的效果都领教过了,才能识破这个狡计。
赛查念了信,说道:“杜?蒂埃,你救了我了!”
杜?蒂埃说:“你尽管去借吧;纽沁根看到我的字条,你要借多少就多少。事情不巧,这几天我的资金没法调动;要不然,我也不打发你去找这位金融大王了。跟纽沁根男爵比起来,格莱弟兄不过是虾兵蟹将。纽沁根是劳氏[95]转世。拿了我的信,包你正月半可以过关;以后咱们再瞧着办。纽沁根和我是最要好的朋友,问他要一百万,他也不会拒绝的。”
皮罗多临走对杜?蒂埃感激不尽,心上想:“这就跟打了保单一样了。对,一个人做的好事永远不会落空的!”
他想着人生的大道理出神了。可是还有一桩心事扰乱他的快乐。这几天他拦着老婆不让她去查看账目;银钱出入都交给赛莱斯丁照管,自己也帮着做一些。他为妻子女儿装修布置的漂亮房间,他要她们痛痛快快受用一下。但是兴头过去了,要皮罗多太太不当家做主,不像她所谓的亲自当垆,那是她死也不肯的。皮罗多的戏法已经变完,为了不让太太看出亏空的痕迹,什么手段都用过了。向老主雇讨账的事,公斯当斯就大为反对,把伙计们埋怨了一顿,还说赛莱斯丁不该拆铺子的台,只道是他一个人出的主意。赛莱斯丁听着皮罗多的嘱咐,一声不出,由她埋怨。伙计们都知道老板是受老板娘控制的;夫妇两个谁真正掌权,只能瞒外人,不能瞒自己人。事到如今,皮罗多非把实情告诉太太不可了,向杜?蒂埃借的钱必须在家里说明理由。他回去,公斯当斯正在柜上查看到期应付的账,现金想必也点过了;皮罗多看着不由得心惊肉跳。
她等丈夫在身边坐下了,咬着他耳朵问:“明天拿什么付账呢?”
“拿现款啊。”他说着掏出钞票,向赛莱斯丁招招手,叫他收下。
“哪儿来的?”公斯当斯问。
“等晚上告诉你。——赛莱斯丁,你在借贷项下记一笔:三个月到期,一万法郎,户名杜?蒂埃。”
公斯当斯吓了一跳,跟着说了声:“杜?蒂埃!”
赛查说:“我要去找包比诺。我还没有去看过他,太不应该了。他的油销路好么?”
“送来的三百瓶都卖完了。”
“皮罗多,你别出去,我有话跟你讲。”公斯当斯说着,抓着丈夫的胳膊直奔卧房,那副急迫样儿在别的场合准会叫人发笑。到了房里,她看见只有女儿在场,才说:“杜?蒂埃!偷过咱们三千法郎的杜?蒂埃!你怎么跟这个畜生打交道……”又凑着他耳朵说,“当初他还想勾引我呢。”
“那是年轻人一时糊涂。”皮罗多忽然头脑开通起来。
“皮罗多,你这一晌行动不对,连工场都不去了。我感觉到出了什么事了。你得告诉我,一点不能隐瞒。”
皮罗多道:“好,告诉你吧。咱们差点儿破产,一直到今天早上为止。现在可挽回过来了。”
于是他说出半个月来痛苦的经历。
公斯当斯叫道:“你上次病倒,原来是这个缘故!”
赛查丽纳道:“是的,妈妈。爸爸真勇敢。人家要爱我像爸爸爱你一样就好啦。他只怕你心里难过。”
可怜的女人倒在火炉旁边的沙发上,吓得面无人色,说道:“我的梦应验了。我一切都料到的。我做噩梦的那个晚上,在你拆掉的老房间里,我就跟你说过。咱们什么都要弄光,只剩一双眼睛落眼泪。哎唷,可怜的赛查丽纳呀!我……”
皮罗多嚷道:“唉,你啊,我正需要勇气,你这不是替我泄气么!”
“对不起,朋友,”公斯当斯握着赛查的手,那种温存体贴的感情直透入可怜的丈夫心里,“我不应该这样。既然倒霉,我决计一声不出,逆来顺受,我有力量撑下去。放心,你不会听到我有什么抱怨的话。”
她扑在赛查怀里哭着说:“朋友,拿出勇气来!要是你勇气不够,我给你。”
“我的油,太太,我的油会救我们的。”
公斯当斯说:“但愿上帝保佑!”
赛查丽纳说:“安赛末不是会帮助爸爸么?”
赛查叫道:“我马上去看他。”妻子惨痛的声调把他深深感动了;相处了十九年,赛查还没有完全认识她。他说:“公斯当斯,你不用再害怕。这是杜?蒂埃给纽沁根的信,你念吧;借款是拿的稳了。这期间,我的官司也可以打赢了。而且,”他又扯了一个必要的谎,“还有咱们的叔叔比勒罗呢。只要拿出勇气来就行。”
公斯当斯微笑道:“只要勇敢就行,那倒好了!”
皮罗多卸掉了重担,走在路上好像才从监牢里释放出来。可是内心经过这些剧烈的斗争,消耗的意志和精力都来不及补充,不能不动用生命的老本;他只觉得说不出的疲倦。皮罗多已经老了。
五钻石街上的包比诺商行,两个月来面目大不相同。店面重新漆过了。五颜六色的柳条篮装满了瓶子,凡是见识过兴隆气象的商人看在眼里十分舒服。地板上堆满着包装用的纸。栈房里放着许多小桶,装着各式各种的油,都是忠心的高狄沙兜来的订货。铺面和后店堂的楼上做了账房间。一个烧饭的老婆子兼管包比诺和三个伙计的家常杂务。铺面的一角有个装着玻璃门的小房间,包比诺平时守在那儿,束着一条粗呢围身,戴着绿布套袖,耳朵上夹着一支笔;有时埋头钻在纸堆里,像皮罗多上门的时候一样忙着拆那些装满汇票和订单的信。包比诺听见老东家说了声:“喂,孩子!”便抬起头来,把小房间上了锁,高高兴兴的走出来,鼻子冻得通红;因为大门开着,铺子里也没有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