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柜子里放着许多贵重东西,玛杜太太装模作样要拉开柜上的玻璃。
赛莱斯丁轻轻的对旁边的伙计说:“火绒[114]烧起来了。”
这句话被卖干果的女人听见了。一个人发起脾气来,感觉不是特别迟钝,就是特别灵敏,看体质而定。她把赛莱斯丁狠狠的打了一个嘴巴,那猛烈的程度在花粉业中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她说:“教你对太太们放尊重些,我的儿!看你还敢抢了钱再糟蹋人么?”
皮罗多恰好在铺子后间;比勒罗想把他带走,他为了守法,硬要等法院来逮捕。皮罗多太太跑出来对玛杜说:
“太太,看上帝分上,别惊动街上的人。”
“哼!我就要他们进来,我要讲给他们听听,笑话不笑话?我的货色,我满头大汗挣来的钱,给你们拿去开跳舞会!嘿,你穿得像王后娘娘,把我这样的可怜虫当绵羊,剪了羊毛来披在你身上!耶稣基督!要我偷人家的钱,我是心惊肉跳,觉得烫手的!我肩膀上只披着兔子毛,那是我自己挣来的!你们是强盗,是贼,不给我钱,我……”
赛查走出来说道:“太太,你放手。这里的东西已经不是我的,是我债主的了。现在只剩下我这个人,你要我去坐牢,我向你担保一定等在这儿(他掉了一滴眼泪),你叫差人,叫商务警察来抓就是了……”
他的声调,姿势,表示他的确能说到做到,把玛杜太太的火气平下去了。
赛查又道:“我的本钱给一个公证人拿走了,连累别人不是我的错。欠你的账,过些时候一定归还,哪怕要我卖命,在中央市场当小工,我也要还的。”
玛杜太太道:“得啦,你是个好人。太太,刚才的话请你原谅;我也是急得要投河了,羊腿子要告我,我手头只有十个月的期票,拿什么去付你们那些该死的票子呢?”
比勒罗走出来说:“明儿早上来看我,我叫一个朋友给你想办法,利息只要五厘。”
“咦!是比勒罗老头。”她又对公斯当斯说,“不错,他是你的叔叔。好吧,你们都是规矩人,不会叫我吃亏的,是不是?——明儿见,老革命。”她招呼告老的五金商。
赛查定要在残破的家里待下去,认为可以跟所有的债主表明心迹。公斯当斯苦苦哀求,要他走开,比勒罗却赞成赛查的办法,把他送上了楼。乖巧的老头儿赶去找奥特莱医生,说明皮罗多的情形,弄到一张催眠药的方子,配了药,晚上回到侄婿家里。他串通了赛查丽纳,硬要赛查和他们一起喝点酒。麻醉药把花粉商催眠了。他过了十五小时醒来,已经被关在蒲陶南街比勒罗家里;老人自己在客厅里搭一张帆布床睡了。叔叔用马车把赛查带走的当儿,公斯当斯听见车子出发的声音,马上觉得支持不住。我们的精神,往往是为了支持一个比我们更软弱的人而勉强提起来的。现在家中只剩下娘儿两个,公斯当斯不禁放声大哭,好像丈夫死了一样。
赛查丽纳坐在母亲膝上把她百般抚慰,那种像猫一样的温存只有女人对女人才会表现出来。她说:“妈妈,你说过只要我有勇气挑起我的担子,你就有力量抵挡患难。别哭了,亲爱的妈妈。我预备进一家铺子去做事,绝不想起咱们过去的生活。我可以跟你年轻时候一样,去当个领班小姐,绝对没有半句诉苦或是难堪的话。我心中存着一个希望。你没听见包比诺先生怎么说么?”
“好孩子,他将来不是我的女婿……”
“噢!妈妈……”
“倒是我真正的儿子。”
赛查丽纳拥抱着母亲,说道:“一个人倒霉至少有这么一点好处,可以认清楚谁是真正的朋友。”
赛查丽纳在母亲身边当着母亲的角色,把她的悲伤减淡了些。第二天上午,公斯当斯到王上的侍从,特?勒农古公爵府上留下一封信,要求当天约个时间接见。同时她又去见特?拉?皮耶第埃先生,把公证人拖累赛查的情形告诉他,请他在公爵前面说句好话,她怕自己说不清楚。她想替皮罗多谋个差事,说他可以当一个最诚实的出纳员,假如诚实也有等级可分的话。
下午两点,特?拉?皮耶第埃和赛查太太到了圣?陶米尼葛街勒农古府上,走上宽敞的楼梯,去见王上特别喜欢的那个贵族,假如路易十八真有什么人特别喜欢的话。这位爵爷是上一世纪留下来的少数真正贵族之一,接见赛查太太的态度很客气,使她看着心里有了希望。花粉商的女人虽然痛苦,神气却是又庄严又朴实。因为痛苦也有它的庄严,能够使俗人脱胎换骨。要做到这一步,只要做人真实就行;而公斯当斯就是一个绝不虚伪的女人。
事情需要立刻面奏王上。谈话之时,下人通报特?王特奈斯先生来了,公爵叫道:
“啊,你的救星到了!”
年轻的王特奈斯曾经到皮罗多店里去过一两次,买那些往往和大东西同样重要的小玩意儿,所以也认识皮罗多太太。特?勒农古公爵把拉?皮耶第埃的意思说了。王特奈斯听见于克赛侯爵夫人的干儿子遭了不幸,立刻同皮耶第埃先生去见冯丹纳伯爵,叫皮罗多太太等着。
特?冯丹纳伯爵和皮耶第埃一样是个有血性的内地绅士,虽然参加过王台事变[115],几乎是个无名英雄。他对皮罗多并不陌生,当年在玫瑰女王见过的。凡是替王家流过血的人,那时王上只能在暗中关切,免得进步党人大惊小怪。冯丹纳先生是路易十八宠幸的人。大家说他是王上的心腹。他不但答应给皮罗多安排一个职位,还亲自去看值班的勒农古公爵,要他求王上当晚接见,还要求王弟接见皮耶第埃,因为王弟对这一位王台战役中的外交家特别喜欢。
当天晚上,冯丹纳伯爵从蒂勒黎宫出来,上皮罗多太太家,说等她丈夫签了破产协议书,宫里就可以正式发表他做公债准备金库的职员,年俸二千五百法郎;内廷其他的职位都已经派给候缺的贵族了。
皮罗多太太要做的工作还多,上面的事不过是一部分。可怜的女人到圣?但尼街猫咪拍球店里去找勒巴,碰见罗甘太太坐着漂亮的马车上街买东西。她跟俊俏的公证人太太照了一面。得意的女人看到破产的女人,不由得满面羞惭,给公斯当斯添加了几分勇气。
她对自己说:“我才不拿别人的钱坐车摆阔呢!”
勒巴对她很殷勤。她请他替女儿物色一家上等铺子,谋一个职位。勒巴当场没有说什么肯定的话。但是八天以后,赛查丽纳就进了巴黎一家最殷实的时装店;这家铺子正好在意大利区新开一个分店。赛查丽纳每年支三千法郎薪金,由店里供给膳宿。铺子的银钱出入和大小事情都要她管,位置比领班小姐还高一些,实际是做男女东家的代表。
至于赛查太太,她当天就去找包比诺,要求代他照管银钱,文牍和家务。包比诺懂得,花粉商太太只有在他店里才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和绝不低微的地位。厚道的孩子给她三千法郎一年,管吃管住,还腾出他的卧房来,自己搬到阁楼上原来伙计住的地方。
商务法庭派莫利奈做监察员来接管皮罗多的资产,公斯当斯叫赛莱斯丁帮着,按清册点交。然后母女俩走出铺子,打扮得很朴素。虽则一生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在这儿过的,她们可是头也不回,径自往叔叔比勒罗家走去。两人不声不响的上蒲陶南街,和赛查一起吃晚饭。自从分别以后,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饭桌上很凄凉。每个人心里都已经盘算过一番,把责任的轻重和自己的勇气都衡量过了。三个人好似准备跟风暴搏斗的水手,对于前途的危险都心中有数。皮罗多听说那些大人物多么热心,给他安排了一个前程,精神马上振作起来;但一知道女儿落到那个田地,他哭了。接着,看见妻子勇气勃勃的重新开始工作,他又向她伸出手去。
他们都抱做一堆,心也打成了一片。三个人中最懦弱最消沉的皮罗多,竟然举起手来叫道:“咱们应当存着希望!”比勒罗看着这动人的一幕,生平最后一次掉了眼泪。
他对赛查说:“为了省钱,你和我一起住,就睡在我那间房里,吃也吃我的。我已经孤零零的冷静了好多年,你就代替我那个死了的孩子吧。你到小圣堂街的金库去办公也只有几步路。”
皮罗多叫道:“慈悲的上帝!在狂风暴雨的**上,就有一颗明星在指引我。”
存着听天由命的心,遭难的人受完了他的苦难。这时皮罗多的下坡路已经走完,他认输了,又变得坚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