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罗多的勇气一点一点的恢复过来,比勒罗这个聪明的医生也跟着一点一点的下药,把料理破产的种种经过告诉他。许多忍痛牺牲的办法对债务人都是沉重的打击。生意人眼看自己花了多少钱和多少心血置办起来的东西,三钱不值两文的卖出去,不能不伤心。皮罗多听了叔岳报告他的消息,呆住了。
“玫瑰女王只盘五万七么?存货就值到一万;住房花了我四万;工场,工具,模型,锅炉,一共花到三万;铺子里别的东西就算打个对折,也还值到一万;还有香皂和润肤水的所有权抵得一个农场呢!”
倾家**产的赛查这样哼哼唧唧的怨叹,比勒罗并不着慌。这位退休的老商人听着,好像一匹马站在大门口淋着阵雨;但皮罗多为了要出席大会而沉着脸一声不响,比勒罗看着倒急起来了。社会上每个阶层的人都有虚荣,都有弱点,懂得了这一点,就能体会到在商务法庭当过裁判的人,如今以破产人的身份走进去是什么一种滋味。皮罗多从前帮过人家忙,多少人在庭上向他道谢;他对破产的看法那么严厉,在巴黎商界中也大众皆知,他说过:“交出清账的时候还是个规矩人,从债权人大会出来就变成骗子了!”而他现在竟要到那儿去当众出丑!那不是受毒刑是什么!叔岳特意拣了个适当的时间,和他提到要跟债权人在大会上见面的事,让他心上有个准备。但法律上这一项规定竟要了皮罗多的命。比勒罗看着他不声不响、灰心绝望的表情,不由得很紧张,夜里还隔着板壁听见他嚷着:
“不行!不行!我活不到那一天的!”
比勒罗由于生活朴素,性格非常坚强,可还是能了解一般人的软弱。他决意不让皮罗多和债权人见面的时候受难;他可能痛苦不过,当场倒下来的,但那个会又无法避免。在这一点上,法律的条文很明确,很严格,非遵守不可。只要破产人拒绝出席,就可以被送往轻罪法庭以倒闭罪起诉。但法律只能强制破产人到场,而并没有权力强制债权人到场。只有在一定的情形之下,债权人大会才是个重要的仪式,例如破产人犯了欺诈罪,需要剥夺他产权,订立破产财团的合同;或者是沾便宜的债权人和吃亏的债权人发生争执;或者是协议书把债主的利益损害太过分了,表决的时候破产人不容易获得法定多数。至于从头至尾都照规矩办事的破产案,正如从头至尾都做好手脚作弊的破产案,大会只不过是个形式。
比勒罗把债权人一个一个的拜访过来,请他们委托各自的商事代理人代表他们出席大会。除了杜?蒂埃,每个债主把赛查打倒以后,都真心的对他表示同情。他们知道花粉商的为人,知道他账目清楚,做的买卖多么规矩。所有的债主看见没有一个捣乱的债权人,觉得很高兴。莫利奈是监查人,后来又是破产管理人,在赛查家里看见可怜虫把什么东西都留下了,甚至包比诺送的版画,他随身的穿戴,别针,金搭扣,两只表,也统统撂在那里。本来这些东西拿走了也不能算不诚实。公斯当斯仅有的几样首饰也留下了。这样动人的守法的行为,轰动了商界。皮罗多的敌人说他幼稚可笑;明理的人却也还他一个公道,认为这样过分的老实究竟了不起。两个月以后,交易所里的舆论变了。连不相干的人也承认皮罗多的破产是市场上一桩绝无仅有的希罕事儿。债主们知道能收回百分之六十,都答应了比勒罗的要求。商事代理人本来为数不多,几个债主只能托一个人做代表。结果比勒罗把这个可怕的大会减缩到只有三个商事代理人,两个破产管理人,一个商务裁判,以及他自己和拉贡。
到了那个庄严的日子,早上比勒罗对侄婿说:“赛查,今天你到会场去不用怕,差不多没有什么人。”
拉贡有心陪他的债务人一同去。一听见玫瑰女王的老主人那个细小生硬的声音,老伙计脸色变了;可是好心的小老头儿对他张开了手臂,皮罗多便像孩子扑向父亲怀里一样扑上去,两个花粉商都掉了眼泪。破产人看见人家这样宽容,也有了勇气,和叔岳一齐跨上马车,十点半,三个人到了圣–曼丽修院,当时商务法庭的所在地。在那个时间,破产庭上一个人都没有。日子和钟点是比勒罗跟破产管理人和商务裁判商量好的。债主都由商事代理人代表出席,因此赛查?皮罗多用不到胆怯。但加缪索的办公室碰巧就是皮罗多从前的办公室,他走进去不能不大大的激动,再想到等会还得上破产庭,更觉得心惊胆战。
加缪索对皮罗多说:“天气冷得很;诸位先生大概也愿意待在这里,不到庭上去挨冻了吧?(他故意不说破产庭。)各位请坐。”
大家坐下了,法官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局促不安的皮罗多。商事代理人和破产管理人都签了字。
加缪索对皮罗多说道:“因为你放弃资产,债权人一致同意把其余的债权情让。协议书的措辞,你看了很可以安慰。你的商事代理人不久就会把协议书办好批准手续。现在你没事啦。”加缪索又握着他的手说,“亲爱的皮罗多先生,本庭全体裁判对你的处境表示同情,对你的勇敢并不觉得奇怪。没有一个人不佩服你规矩老实。你在患难中的表现证明你不愧为当过商务裁判的人。我在生意场中混了二十年,一个商人倒下来还能得到大众敬重,还是第二回看到。”
皮罗多含着泪握着法官的手。加缪索问他以后打算干什么,皮罗多回答说要去工作,挣起钱来把全部债务都还清。
加缪索道:“为了做成功这桩了不起的事,倘若短少几千法郎,尽管来找我。这种事情在巴黎太少有了;我要能亲眼看到,很高兴拿出一些钱来。”
比勒罗,拉贡和皮罗多一齐告退。
走到商务法庭门口,比勒罗对皮罗多说:“嗯,你看,不是什么无边苦海吧?”
可怜的家伙很感动的回答:“叔叔,我知道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拉贡说:“现在你地位恢复了,这儿到五钻石街不过几步路,去瞧瞧我的内侄吧。”
要皮罗多看见公斯当斯坐在中层楼上一个又矮又黑的小房间里办公,当然心里不会好过。房间正好在店面高头,窗子被店门上面包比诺的招牌遮去三分之一,挡住了一部分光线。
皮罗多这时已经死心塌地,倒反兴冲冲的指着包比诺的招牌说道:“哼!这是亚历山大手下的一员大将呢。”
皮罗多这点儿高兴明明是勉强的,也很天真的流露出他自命不凡的心理始终没有消灭。拉贡年纪上了七十,听着仍不免打了一个寒噤。赛查看见他女人拿着一叠信,下楼来送给包比诺签字,马上脸色发白,淌下眼泪。
“你好,朋友。”她笑嘻嘻的招呼赛查。
“你在这儿舒服不舒服,我看是用不着问的了。”赛查望着包比诺说。
“就好比在儿子家里一样。”她那副感动的神气把前任花粉商也感动了。
他拥抱着包比诺,说道:“我再也没权利叫他做儿子了。”
包比诺道:“别失望。你的头油销路很好,一方面靠我在报上宣传,一方面也靠高狄沙出力。他跑遍全国,把招贴,仿单,到处散发;如今又在斯特拉斯堡印德文仿单,就要攻进德国去了。我们接到了三万六千打订货。”
赛查叫道:“三万六千打!”
“我在圣?玛梭城关买了一块地,价钱不贵,预备盖厂房。寺院街的工场我仍旧保留。”
皮罗多凑着公斯当斯的耳朵说道:“太太,只要人家帮点儿忙,咱们一定爬得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