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
“噢!我不是埋怨你,我收条也给了你了。”
“我来通知你,今天我托克劳太公证人把你余下的债全部付清,还有利息……”
“真的么?”
“请你十一点半到他事务所去……”
“噢!这样的信用,一百年也碰不到几回。”她好不天真的望着皮罗多,表示佩服,“亲爱的先生,我跟你那个红毛小子做的交易都挺好,他和气得很,从来不还价,有心让我多赚一些,补偿我的损失。好朋友,我不要你的钱,给你收据好了。玛杜发起火来会大叫大嚷,可是她有这个——”她说着拍拍胸脯。那个肥大的肉靠枕在中央市场上是绝无仅有的。
皮罗多道:“不行!法律规定得清清楚楚,我一定要全部付给你。”
她道:“那我不客气了,明儿我上中央市场去替你扬名吧。啊!这种新戏文也是少有的呢!”
皮罗多又去见克劳太的丈人,承包油漆的罗杜阿;情形和玛杜家大同小异。外边在下雨,赛查把雨伞放在门角里。主人夫妇正在吃中饭,暴发的油漆包工看见伞上的水在漂亮客厅里淌开去,态度很不客气。
“喂,什么事,皮罗多老头?”口气的粗暴跟有些人对付讨厌的乞丐一样。
“先生,你女婿没有和你说过么?……”
“说过什么?”罗杜阿很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以为他有什么要求。
“……他没有请你今天上午十一点半到事务所去,立一张收据,把我欠你的账全部收回么?”
“啊!是这么回事……请坐,皮罗多先生;和我们一块儿吃点东西吧……”
罗杜阿太太也说:“别客气,吃个便饭吧。”
胖子罗杜阿问:“那么你境况很好罗?”
“不,先生;我天天在办公室里啃干面包,才积起几个钱。不过只要日子长一些,人家为我受的损失,我希望都能够赔偿。”
油漆包工咬着一块涂满肝酱的面包,说道:“的确,你是个讲信用的人。”
罗杜阿太太问:“那么皮罗多太太干什么呢?”
“在安赛末?包比诺店里管账。”
罗杜阿太太悄悄对丈夫说了声:“他们多可怜啊!”
罗杜阿道:“亲爱的皮罗多先生,你要是用得着我,尽管来,我可以帮你忙……”
“先生,希望你十一点钟到。”皮罗多说着,告辞了。
这第一批成绩使破产人有了勇气,可是精神并不安定。恢复名誉的念头大大扰乱了他的心绪,脸上的血色完全没有了,两眼无神,腮帮也陷下去了。他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四点下班,总得走过讲坛街,大氅还是出事那天穿的一件,而且穿得很小心,像穷排长爱惜他的军装一样。满头白发,脸色发青,神气虚忒忒的,沿着墙根像做贼的一般溜过去,因为他眼尖,远远看到熟人就躲开。但有些人硬把他拦住了说:
“朋友,大家都知道你的行事,觉得你们三个人太刻苦了。”
有的说:“不用急,银钱的伤口还是医得好的。”
有气无力的赛查有一天回答玛蒂法说:“不错,可是精神上的伤口是没法医的。”
一八二三年年初,开圣?马丁运河的事定局了,寺院区的地价马上飞涨。按照开河的计划,从前属于皮罗多而后来给杜?蒂埃买去的那块厂基,正好一割为二。杜?蒂埃要是能在限期以内交出土地,运河公司肯出惊人的高价收买。但赛查和包比诺订的租地合同使这笔买卖无法成交。银行家便到五钻石街来找包比诺。包比诺和杜?蒂埃固然毫无关系,但赛查丽纳的未婚夫对这个人有股说不出所以然的仇恨。一帆风顺的银行家偷过钱,暗里阴损赛查等等,包比诺一概不知,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对他叫着:“这是一个逍遥法外的贼。”他看到杜?蒂埃就厌恶,当然不愿意跟他做交易,尤其那时眼看杜?蒂埃靠着从老东家手里抢来的东西发财,心里更气恼,因为玛特兰纳的地价也开始涨了,这是一八二七年上价钱达到最高峰的先兆。银行家一说明来意,包比诺便捺着火气,瞪着他说道:
“你我要放弃租约也可以;不过要六万法郎,少一个钱都不行。”
“六万法郎!”杜?蒂埃说着,把身子挪动了一下,好像预备走了。
“我的租约还有十五年,另外找一个工场每年得多花三千法郎。所以要就是六万,要就不谈。”包比诺说着,回进铺子;杜?蒂埃跟了进来。
两人越争越激烈,皮罗多的名字也提到了。赛查太太下楼来看见了杜?蒂埃,这还是跳舞会以后第一次。银行家发觉老东家娘完全变了一个人,不由得怔了一怔,他看到自己作孽的成绩也害怕起来,把头低了下去。
包比诺告诉赛查太太:“杜?蒂埃先生靠你们的地产赚了三十万,却不肯拿出六万来赔偿咱们租约的损失。”
“那要合到三千法郎一年利息呢。”杜?蒂埃加重着语气说。
“三千法郎!……”赛查太太跟着说了一句,声音很自然,可是意义深长。
杜?蒂埃马上脸色发白,包比诺望着皮罗多太太。大家半晌不作声,弄得安赛末愈加莫名其妙。
杜?蒂埃从袋里掏出一张贴好印花的文契,说道:“克劳太已经把放弃租约的文书写好,你签个字,我给你一张六万法郎的支票。”
包比诺望着赛查太太,万分诧异,竟疑心自己做梦了。杜?蒂埃凑在高脚书桌上签支票的当儿,公斯当斯上楼去了。包比诺和杜?蒂埃交换了票据,杜?蒂埃冷冷的打个招呼,走了。
杜?蒂埃的马车停在龙巴街上,包比诺望着他向那方面走去,心上想:“做了这笔意想不到的交易,再过几个月,就能把赛查丽纳娶过来了。我亲爱的姑娘不用再拼命干活了。想不到赛查太太眼睛一瞪,事情马上成功!她跟这个强盗有什么关系呢?刚才的情形真怪。”
包比诺派人拿支票到法兰西银行去兑现,自己上楼找皮罗多太太谈话。她不在账房间,想必在卧室了。逢到丈母和女婿脾气相投的时候,关系是不错的,安赛末和公斯当斯的情形就是这样。当下他赶往赛查太太的卧室。情人的理想快实现了,自然心情很急。他像猫儿似的一纵纵到丈母身边,发现她正在念一封杜?蒂埃的信,奇怪极了。杜?蒂埃在皮罗多店里当过领班伙计,包比诺认得他的笔迹。赛查太太房里点着一支蜡烛,地下烧着几封信,黑洞洞的纸灰正在飞扬,叫包比诺看了浑身发冷。他眼睛很尖,无意中把丈母手里的信看了开头几句:我爱你,我的天使,你明明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