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来钟的时候,电话响了,玛丽恩还没起来,在**接的电话。话筒另一端的沉默让她猜到来电者是沃恩夫人。“他在另一座房子。”玛丽恩说,随即挂了电话。
早餐时,玛丽恩告诉埃迪:“我和你打个赌,不等露丝拆线,他就会和她分手。”
“不是星期五就要拆线吗?”埃迪问。(两天后就是星期五。)
“那我就赌他今天和她分手。”玛丽恩说,“至少今天他会试一试,如果她不好对付,可能还需要再等几天。”
沃恩夫人当然不好对付。也许是考虑到了分手的难度,特德决定派遣埃迪去沃恩夫人那里,代他提出分手。
“我去干什么?”埃迪问。他和特德站在作坊里面最大的一张桌子旁边,特德整理出一摞沃恩夫人的肖像画放在桌上,大约有一百来张,画太多,好容易才扣上画夹子,这是他最大的那个画夹子,棕色皮面上印着他名字的烫金缩写:T。T。C。(西奥多·托马斯·科尔)。
“你把这些给她,但把画夹子拿回来,把画给她就行了,我要留着画夹子。”特德嘱咐埃迪。埃迪知道,画夹子是玛丽恩送给特德的礼物。(他听玛丽恩说的。)
“可是,你今天不去见沃恩夫人了吗?”他问特德,“她不是在等你吗?”
“告诉她,我不去了,但我希望她把画收下。”特德回答。
“她会问我你下次什么时候去的。”埃迪说。
“告诉她,你不知道。把画给她就行了。尽量少说话,能不说就不说。”特德告诉小埃迪。埃迪匆忙跑去报告玛丽恩。
“他派你去找她提分手——胆小鬼!”玛丽恩说,像往常一样慈爱地摸摸埃迪的头发。埃迪几乎敢肯定,她又准备对他的发型表示不满,可她却说:“最好早点去——趁她还在打扮的时候,这样她就不好意思邀请你进屋了。你不想让她问你一大堆问题吧?最好是按响门铃,把画给她,然后走人,就这样。要是你进去,等她把门一关,你就麻烦了——相信我,别以为她不敢杀了你。”
埃迪·奥哈尔谨记在心,一大早就来到琴酒路。来到铺设昂贵鹅卵石的车道入口,他把车停在水蜡树篱笆前,首先从皮革画夹中取出沃恩夫人的一百多张肖像画——因为他担心,一旦瘦小黝黑的沃恩夫人发起火来,自己会没有胆子把画给她,更不用说要回画夹了。可他错估了风向:当他把肖像画转移到后座的时候,一阵风钻进车窗,把画纸吹得乱七八糟,他只好关紧雪佛兰的门窗,钻到后排整理那堆画,这下想不看它们都难了。
最上面几张画的是沃恩夫人和她愤怒的儿子。母亲和儿子同时紧闭的小嘴让埃迪惊叹冷酷的性格也能遗传。母子俩的眼神也都既紧张又不耐烦,他们并排而坐,双手握拳,不自然地搁在大腿上。坐在母亲膝上的小男孩似乎很想又踢又打,挣脱她的怀抱,他母亲则似乎很想把他掐死在自己怀里。还有二三十幅类似的画,每一幅都充满阴郁不安的张力。
然后埃迪翻到了沃恩夫人的单人像——最初衣着整齐,但骨子里透着孤独。埃迪甚至立刻为她难过起来。如果说沃恩夫人给他的第一印象是贼头贼脑,后来是听天由命和绝望麻木的话,那他从未见过画中的她无可救药的忧愁神态。这个女人脱掉衣服之前,特德·科尔的画笔已然捕捉到了她“不快乐”这个特点。
从那些**画里,也能看出沃恩夫人的悲哀是不断发展的。最初,她的拳头还是紧握着搁在紧绷的大腿上,脸朝侧面坐着,经常用一边或两边的肩膀遮挡小小的**。到了最后,她终于肯面向画家——毁灭她的人——的时候,却还是圈起胳膊挡住胸部,膝盖紧紧并拢,把私处遮了个严实,只露出细线一样的几缕稀疏的**。
在封闭的车厢里看到沃恩夫人最近的几幅**画,埃迪不禁哀叫起来——她摆出最坦然的姿态,像尸体一般无所顾忌,胳膊松垮地垂在身体两侧,仿佛狠狠摔过一跤,肩膀都脱了臼。**的**软垂在胸前,一边的**似乎比另一边的大,颜色更深,更耷拉,双膝没有合拢,腿部好像失去了知觉——要么是骨盆受了伤。就如此瘦小的女人而言,她的肚脐眼太大,**太多。**敞开,形态松弛。
最后的那张**画,是埃迪·奥哈尔有生以来见到的第一件色情作品,虽然他还无法完全理解这幅画的色情含义,但觉得恶心,后悔看到它,它似乎把沃恩夫人简化成了她身体中心的那个洞,甚至还不如她在出租屋枕头上留下的浓烈体味。
雪佛兰的车轮碾过通向沃恩家的车道,与形状完美的鹅卵石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起来像小动物的骨头断裂一般。埃迪经过圆形车道中央的喷泉,看到楼上有扇窗户的窗帘一闪。按门铃时,他差点把抱在胸前的画掉到地上。他静候那个瘦小黝黑的女人出现,等了很久很久。
玛丽恩说得对。沃恩夫人还没打扮好,或者说,她仍然处于需要衣冠不整地**特德的阶段。她的头发湿润稀疏,上嘴唇好像被搓肿了,一边的嘴角残留着除毛膏的痕迹,像只画好一半的小丑的微笑,她擦拭除毛膏时一定很匆忙。沃恩夫人身上的睡袍也是仓促选好的,因为站在门口的她仿佛歪斜着套在一条巨大的白毛巾里,这条“毛巾”很可能是她丈夫的睡袍,下摆的一角悬垂在她细瘦的脚踝上方,另一角却一直拖到门槛上。她光着脚,右脚拇指上涂的指甲油还没干,脚背上沾了一些,看上去像割伤了脚,鲜血流出来一样。
“你想干什么?”沃恩夫人问,说完,她朝埃迪身后的特德的汽车望过去。埃迪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问:“他呢?他没来吗?怎么回事?”
“他没法来,”埃迪说,“但他想让你留着……这些。”风太大,他不敢松手,只好仍旧笨拙地把画抱在胸前。
“他没法来?”她重复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埃迪撒了谎,“可我带来了这么多画……我能把它们放下吗?”他恳求道。
“什么画?噢……那些画!噢……”沃恩夫人说,仿佛肚子被人捣了一拳,她向后踉跄几步,绊在长长的白色睡袍上,差点摔倒。埃迪跟着她向里走,感觉自己就像处决她的刽子手。光亮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远处敞开的双扇门后面,另一盏水晶吊灯悬挂在饭厅的桌子上方。整栋房子如同一座美术馆,远处的饭厅和宴会厅一样大。埃迪走到(他感觉就像跋涉了一英里)餐桌旁,放下画,这才发现沃恩夫人一直悄无声息地紧跟在他身后,像个幽灵。看到最顶上的那幅画——《母与子》——时,她倒吸一口凉气。
“他把它们给我了!”她叫道,“他不想要了吗?”
“我不知道。”埃迪哭丧着脸说。沃恩夫人迅速翻动画纸,看到第一张**画后就停了手,直接把纸堆倒扣过来,拿起原先最底下的那张画——现在它变成了第一张。埃迪开始往后退,他清楚那一张画什么样。
“噢……”沃恩夫人说,听上去好像又挨了一拳。“他什么时候能来?”她追在埃迪身后问,“他星期五来,对吗?我星期五全天都可以见他——他知道我一天都有时间。他知道!”埃迪拼命稳住步子向前走,他听到她的光脚在大理石地面上急速拍打——她在他身后跑了起来,终于在庞大的水晶灯底下撵上了他。“等等!”她喊道,“他星期五来吗?”
“我不知道。”埃迪重复,身体往门外挪移,风却使劲把他往门里面刮。
“不,你知道!”沃恩夫人尖叫道,“告诉我!”
她跟着他来到外面,差点被风吹倒,睡袍也吹开了,她竭力想要合拢衣襟。埃迪永远记得她当时的模样——他最不想看到却冷不防瞥见了沃恩夫人的**——记住了她松弛下垂的**和乱蓬蓬的**三角带。
“等等!”她又叫起来,但车道上的碎石阻挡了她追赶的脚步,她弯腰抓起一把小石头,悉数掷向埃迪,大部分都砸在雪佛兰车上。
“他给你看这些画了吗?你看过了吗?该死——你看了,对吗?”她大喊。
“没有。”埃迪撒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