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丝在衣服上花了不少钱,可样式总是千篇一律。她在鞋上花的钱更多,因为她喜欢稳当牢固的低跟鞋——让她的脚跟就像穿着壁球鞋一样安稳踏实——她的鞋看起来也都是一模一样的。
露丝请汉娜帮她选择理发店,但汉娜建议她把头发留长一点,她却不听。除了涂点润唇霜和无色唇膏,露丝不用化妆品。此外还有适合她的肤质发质的保湿乳、洗发水和香体露——就这么多。她还请汉娜帮她买内衣。“老天爷,让我给你买天杀的34D,想活活气死我?”汉娜总是这样抱怨,“你一个罩杯装得下我两个奶!”
露丝觉得自己太老了,不适合做缩胸手术,但十几岁的时候,她可是求过父亲让她做这种手术。她不仅嫌自己胸太大,还嫌胸太沉,下垂的大**和乳晕更是让她绝望。她的父亲却充耳不闻,认为这种手术没道理,妄想“毁伤上帝赐予的好身材”。(他特德·科尔就绝对不会嫌女人胸大。)
噢,爸爸,爸爸,爸爸!露丝愤懑地想,舞台助理的目光一直死死盯住她的**。
她察觉到埃迪·奥哈尔对她的夸赞言过其实了。他提到了一些关于她的广为人知的说法,比如“露丝·科尔不写自传体小说”什么的。可埃迪还没有讨论完她的第一本书!简直是全世界最长的引言!等轮到她上台,观众们大概早就睡熟了。
汉娜·格兰特告诉过露丝,别再吹嘘什么她不写自传体小说了,“看在上帝的分上,难道我不是你的自传吗?”汉娜问她,“你总是写我!”
“我是借用你的经验,汉娜,”露丝回应,“你毕竟比我经验多。但我向你保证,我写的不是你,书里的人物和故事都是我自己编的。”
“你编出来的很多人物都跟我一样,”汉娜争辩道,“那也许是你眼中的我,但本质上还是我——总是我。你的小说比你自己想的还像自传,宝贝儿。”(露丝讨厌汉娜随便瞎叫“宝贝儿”。)
汉娜是个记者,她觉得所有小说本质上都是自传。露丝是小说家,她认为自己的作品全部是她一手创造发明出来的。汉娜却用“去伪存真”的眼光打量露丝的书,只在意她认为“真实”的东西——即她自己在小说中的各种变体和投射。(其实这些变体也属似是而非,“真实”只存在于诸多变体之间。)
露丝的小说中,总有一个类似冒险家的女性人物——汉娜称其为“汉娜角色”,还有另外一个喜欢劝冒险家不要冒险的女性人物——露丝称之为“胆小角色”,汉娜称其为“露丝角色”。
汉娜的胆大让露丝又敬又怕。汉娜则既尊重露丝,又老是想批评她。她尊重露丝的成功,同时却认为好友的小说本质上是非虚构作品。露丝对汉娜在“露丝角色”和“汉娜角色”方面的解读十分敏感。
露丝的第二本小说《西贡陷落前》(1985年出版)描写了越战期间的故事:“露丝角色”和“汉娜角色”是室友,在米德尔布里学院读书。“汉娜角色”胆大泼辣,与自己的男朋友做了一个交易:她会嫁给他,给他生个孩子,这样,等他毕业后无法以学生身份推迟服役的时候,可以凭“已婚有子女”的条件(3A)免除兵役。她让他承诺,如果婚姻失败了,他会主动提出离婚——按照她的要求来(孩子的抚养权归她,他支付孩子的抚养费)。问题在于,她无法怀孕。
“你怎么能叫她‘汉娜角色’?”露丝再三质问汉娜,“你在大学里一直避免怀孕,却分分钟干着可能怀孕的事!”但汉娜说,那个角色的“冒险能力”完全是她自己的风格。
小说中,不能怀孕的女主角(“汉娜角色”)达成一项新协议,这次是和她的室友(“露丝角色”)。“汉娜角色”说服“露丝角色”,让她和“汉娜角色”的男友睡觉,怀上他的孩子,然后和他结婚,这样他的兵役义务就会免除,等越战结束(或征兵结束),室友(履行协议之前,她还是处女)就和“汉娜角色”的男友离婚,男友立即与“汉娜角色”结婚,与她一起抚养“露丝角色”的孩子。
听到汉娜叫那个处女室友“露丝角色”,露丝很生气,她可没有在大学失去童贞,更不会怀上汉娜男朋友的孩子!(露丝的朋友里,汉娜·格兰特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是如何、何时失去童贞的人,不过这是另一个故事了。)但汉娜说,室友“担心失去童贞”——完全是露丝的风格。
小说中,“露丝角色”自然鄙视室友的男友,他们之间仅有的一次性行为给她造成了精神创伤,这位男友却爱上了女友的室友,越战结束后,他不愿与她离婚。
1975年4月,西贡陷落——这是小说结尾的历史背景。“露丝角色”(同意为室友的男友生孩子的那位)无法舍弃孩子,但她厌恶孩子的父亲,她提出的离婚条件是离婚后双方共同抚养孩子。“汉娜角色”(唆使男友和她最好的朋友生孩子的冒险家)既失去了男友,也没得到孩子——她和前室友的友谊也结束了。
这是一场性闹剧,但剧中人物都尝到了苦果,故事里的喜剧成分被人物之间的阴暗隔阂抵消了,这种隔阂象征着整个国家被越战和年轻人(露丝这代人)的反战情绪撕裂。“女人想出来的逃避兵役的怪点子。”读了这本小说,一位男评论家如是说。
汉娜告诉露丝,她和这位评论家睡过几次,还知道他是怎么逃避兵役的:男评论家声称他和自己的母亲发生了性关系,心理受到伤害,他母亲表示儿子的声明是真的。其实母子俩都在说谎,主意是做母亲的想出来的。用这个办法,评论家最终成功躲过了征兵,后来甚至真的和母亲发生了关系。
“我猜,他提到‘怪点子’的时候,绝对是有感而发。”露丝说。看到负面的评论,露丝不会像汉娜那样言辞激烈地反驳,汉娜很不理解。“评论是免费的宣传,”露丝喜欢这样说,“坏的评论也是。”
露丝·科尔的国际地位和声誉从欧洲国家对她第三本小说的热切期待可见一斑,这本书已经被翻译成了两种外语,将与英国版和美国版同时推出。
92Y的读书会结束后,露丝会在纽约待一天,接受好几个采访,进行一些相关的宣传,然后到萨加波纳克和她父亲待上一天一夜,接着去德国参加法兰克福书展。(在法兰克福宣传完第三本书的德文版,她得去阿姆斯特丹,这本书的荷兰语译本刚刚出版。)
露丝很少去萨加波纳克拜访父亲,但她明显很期待这一次探望。毫无疑问,父女俩会在谷仓球场赛上几局,同时进行无休止的舌战——不管谈到什么话题,他们都能辩论起来——也许还会休息一下。汉娜曾答应陪她一起去萨加波纳克,露丝实在不想与父亲单独相处,有朋友在场居间调和——哪怕是露丝偶尔心血**选中的不靠谱的男朋友——她会觉得好过一点。
可汉娜喜欢和特德打情骂俏,这让露丝很头疼。她怀疑汉娜故意这么做,只是为了惹怒她。而除了乱搞,特德不懂得其他与女人相处的方式,所以,面对汉娜的挑逗,他只能挑逗回去。
正是汉娜以粗俗直白的方式如此评论露丝的父亲勾引女人的能力:“我发誓,你都能听到那些女人的**滑到地上的声音。”
汉娜第一次见到特德·科尔的时候,对露丝说:“那是什么声音?你听见没有?”然而,露丝缺乏感应笑话的能力,她潜意识里觉得每个人都是严肃认真的。
“什么声音?不,我没听见。”露丝回答,环顾四周。
“噢,就是我的**滑到地板上的声音。”汉娜告诉她。后来这句话成了她们的暗号。
每当汉娜把她的多名男朋友之一介绍给露丝的时候,如果露丝喜欢这个人,她会问汉娜:“你听见那个声音没有?”如果露丝不喜欢他——这种情况比较常见,则说:“我什么都没听见,你呢?”
露丝不愿意把她的男友介绍给汉娜,因为汉娜总是说:“那是什么鬼动静!伙计,是湿东西掉到地上了吗?还是我幻听了?”(“湿”这个字被汉娜收进了她的性字典,这次收录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埃克塞特时期。)露丝自己也觉得她选的男朋友拿不出手,不想让任何人见到他们,但她和每一位男朋友交往的时间都不长,没等汉娜见到他们就掰了。
现在,露丝坐在凳子上,忍受着舞台助理对她的胸部灼热的注视,还有埃迪介绍她生平作品的长篇大论(可怜的埃迪正迷失在她的第二本小说里),恼火地想到,汉娜竟然迟到了,说不定根本就不会来了。
她们之前还兴奋地谈论过与埃迪·奥哈尔的见面,除此之外,露丝也希望汉娜见见她的现任男友,甚至非常希望汉娜见他。这一次,她很想听听汉娜的意见——尽管过去有很多次,她都宁愿汉娜管好嘴巴,少发表意见。现在,我需要她的时候,她在哪里?露丝想。用汉娜自己的话说,大概是“把脑子给操晕了”吧。
露丝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叹气时胸部的起伏绝对又能让白痴舞台助理畅想一番,她几乎听得到那个小流氓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埃迪可真能啰唆。出于无聊,露丝开始和年轻的舞台助理对视,直到他把目光收回去为止。他留着稀稀拉拉的半部络腮胡,下颌的山羊胡尚未成型,唇髭星星点点,像沾了一层煤灰。要是我少给嘴唇上面脱几次毛,长出来的小胡子肯定比他的像样得多。
她又叹了口气,想看看小流氓敢不敢再瞄一眼她的胸,可那个胡子拉碴的年轻人仿佛转瞬间改邪归正,再也不盯着她了。所以,露丝开始集中精力看他,但看了一阵就失去了兴趣。他的牛仔裤膝盖上有个口子——他很可能专门在公众场合穿这种裤子,咖啡色高领衫的胸口有一块像是食物油渍的污点,高领衫已经被他拉扯得变形了,衣袖的肘部还有网球大小的两团凸起。
然而,当露丝把注意力转回拖沓冗长的读书会的时候——就在她翻开自己的新小说,挑出一段准备读的那个瞬间——舞台助理野性的目光再次落到她的胸部。露丝认为他的眼神迷茫:虽然警觉,却稀里糊涂,有点像狗——奴隶般忠诚,近乎摇尾乞怜。
露丝改变了主意,没读她选好的那一段,而是从第一章开始。坐着舞台助理让出来的凳子,她弓起身子,把打开的书举在胸前,像捧着赞美诗准备唱诵,这样他就看不到她的胸了。
埃迪终于要介绍她的第三部(也是最新的)小说了,露丝如释重负。“这本书仍旧脱不开科尔女士常写的女性友谊变化的主题。”埃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