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不会打起来的,”埃迪向露丝保证,“如果他们想打架,早就动手了。”
原来,那个记者想第二天采访露丝,结果被拒绝了,所以怀恨在心。显然兰登书屋的公关人员觉得他是无名小卒,而且露丝总是限制采访的次数。
“你不必接受什么采访。”艾伦告诉她,但她还是向公关人员做出了让步。
在兰登书屋,艾伦不配合公关部门工作是出了名的。他认为,小说家——甚至露丝·科尔这样的畅销小说作家——就应该待在家里写作,其他的事不需要管。与艾伦合作的作者最欣赏他的一点就是,他不会像常见的出版商那样给作者设置很多不必要的负担。他忠于作者,有时候甚至比作者本人还忠于他们的作品。露丝从不怀疑,她爱的正是艾伦这一点。至于他不怕批评她(各方面都批评)的作风,她却不是全心全意地赞同。
艾伦仍然在人行道上和年轻记者理论。露丝迅速地在本顿夫人的书上签好了名字,包括那本她“毁了”的书。(在这本书上,她打了个括号,里面写着“对不起!”)随后,埃迪把购物袋藏到桌子底下,因为露丝告诉他,如果艾伦见到她给那个张牙舞爪的老太太的书签了名,一定很失望。埃迪从她的话语中觉察到,艾伦对她的兴趣超越了编辑与作者合作的范围。
艾伦终于加入饭局,埃迪开始警惕地验证他刚才的推论。其实,露丝也怀疑艾伦对她别有用心,想要得到验证。
第三本小说的编辑过程中——包括他们激烈争论该取什么样的书名的时候——露丝并没感觉到艾伦对她有意思,他的工作态度很严肃,绝对专业。她当时也没预见到,他会从一开始讨厌她起的书名,到对她个人产生兴趣。关于书名,她寸步不让,根本不去考虑他的建议,正是这种坚决的态度对他产生了奇怪的影响。他甚至为此满腹怨念,一再提及此事,活像个和妻子过了一辈子,但总愿意提起那些解不开的疙瘩的唠叨丈夫。
她给第三本小说起的名字是《少儿不宜》。(这书确实少儿不宜。)“少儿不宜”是书中的扫黄纠察队青睐的口号,是达什夫人的宿敌(最后与她化敌为友)埃莉诺·霍尔特提出来的。然而,随着小说情节的铺陈,这句口号从冲锋枪变成了反思语。为了抚养和关爱两人共同的孙辈,埃莉诺·霍尔特和珍妮·达什意识到,必须放下歧见,因为她们多年来的对立也是“少儿不宜”的。
艾伦希望叫这本书《为了孩子》。(他说,两个对手是“为了孩子”才成为朋友的,就像关系不好的夫妇“为了孩子”忍耐着不离婚一样。)然而露丝希望把书中人物反对色情作品的立场体现在书名里,所以“少儿不宜”最合适。她也希望书名反映她本人对待色情作品的政治立场:虽然她很讨厌色情作品,但更痛恨出版物审查制度。
至于保护孩子不受色情作品侵害,每个人都有责任,这是常识,却不能升级为审查制度,不能依靠不合理的制度去“保护”儿童免受任何不适当内容的侵害。(在好几次采访中,露丝说:“这些内容也包括露丝·科尔的所有小说。”)
露丝原则上讨厌与人争吵,这让她想起与自己父亲的争吵。如果她让父亲赢,他会用一种非常幼稚的方式提醒女儿“我是正确的”。可如果她吵赢了父亲,特德要么坚决不认输,要么变得气急败坏。
“你老是点芝麻菜。”餐馆里,艾伦对露丝说。
埃迪觉得他们说起话来像一对老夫老妻,他想和露丝谈谈玛丽恩,但不得不等待时机。他甚至假装要上厕所,盼着露丝也能去厕所,然后能和她聊上几句,哪怕在走廊里也行。可露丝一直没离席。
“我的天,”埃迪离开后,艾伦说,“为什么找奥哈尔当引言人?”
“我觉得他挺好的。”露丝撒谎。
卡尔解释说,他和梅丽莎经常请埃迪·奥哈尔做引言人。因为他可靠,卡尔说。而且他从不拒绝做任何人的引言人,梅丽莎补充道。
听到这里,露丝微微一笑,但艾伦说:“我的天——‘可靠’?他都迟到了!看上去像被公交车碾过了一样!”
他是有点过分,卡尔和梅丽莎没否认,他们以前从没听说埃迪·奥哈尔做过什么出格事。
“可你为什么同意让他当引言人?”艾伦问露丝,“你告诉过我,你喜欢这个主意。”(其实,这个主意正是露丝想出来的。)
是谁说过,只有被一群陌生人包围的时候,才能更好地认识自我?(这是露丝在《还是那家孤儿院》里写的一句话。)
“嗯。”露丝意识到,卡尔和梅丽莎在这件事上是“陌生人”。“埃迪·奥哈尔曾是我母亲的情人,”她宣布,“当时他十六岁,我母亲三十九岁。四岁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但我一直很想再见到他。你们能理解吧……”她等待着大家的回应。
可没人回应一个字。露丝知道艾伦一定很受伤——因为她以前没告诉他这件事,现在终于告诉他了,却要当着卡尔和梅丽莎的面。
“请问,”艾伦一本正经地说,“埃迪·奥哈尔的小说里面那些上年纪的女人,是不是都是你母亲呢?”
“不,我父亲不这么认为。”露丝回答,“但我相信,埃迪真心爱我母亲,他把自己对这个大龄妇女的爱,倾注在他的全部作品中。”
“我明白了。”艾伦说。他已经亲自伸出手指,拣出了露丝沙拉盘里的芝麻菜。作为一名绅士——以及土生土长的纽约人和成熟男性——艾伦的餐桌礼仪却糟糕透顶:他习惯从每个人的盘子里拣菜吃,而且吃过之后,很可能告诉你不好吃。各种食物还很喜欢往他的牙缝里钻,它们总有办法粘在牙缝里不走。
露丝瞟了他一眼,估计现在他那超长的犬齿附近可能贴着一条芝麻菜权当警示标志。他的鼻子和下巴也很长,组合起来却显得挺优雅,然而扁平的宽额头和深棕色板寸又联合起来抵消了这份优雅。五十四岁的艾伦·奥尔布赖特并没有秃顶的迹象,也没有一根白头发。
除了犬齿太长,显得有点像狼之外,他几乎算个帅哥。虽然他又高又瘦,吃起东西来却狼吞虎咽,偶尔也会喝多,露丝有些担忧。她最近好像总在评估他——而且有点吹毛求疵。我应该和他上床,早点做决定,她想。
接着,她想起汉娜·格兰特放她鸽子。她本打算搬出汉娜作为今晚不和他上床的理由,她想告诉艾伦,汉娜和她是老朋友,总是通宵不睡地聊天。
露丝逗留纽约的时候,如果出版商不承担她的住宿费,她通常会和汉娜一起过夜。
然而,今晚汉娜不在,艾伦会建议露丝到他的公寓去,或者要求参观她在斯坦霍普酒店的套房——兰登书屋为她订的。艾伦知道露丝不愿和他睡觉,但他一直非常耐心,甚至把她的不情愿解释为她对他的感情极其认真——她的确很认真,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她的不情愿是因为担心和他上过床后觉得不喜欢,她的担心跟他吃别人盘子里的菜的习惯以及龙卷风般的吃相不无关系。
露丝不计较艾伦过去曾泡在女人堆里,他已经对她坦言,如果遇到了“合适的女人”——显然指的是她,他就会改变习惯。她没有理由不相信他。她也不介意他的年龄,他的身材比很多年轻人都好,看上去也不像五十四岁,而且很能振奋她的心智。最近有一次,他们整晚没睡——以前都是汉娜和露丝一起熬夜——给对方读自己喜欢的格雷厄姆·格林作品段落。
艾伦送给露丝的第一份礼物是诺曼·谢利的《格雷厄姆·格林传》三部曲的第一部。她刻意放慢速度阅读,既为了仔细品味,也害怕发现格林也有她不喜欢的一面。阅读喜欢的作家的传记时,她的心情总是很矛盾,宁愿不知道他们也有不可爱的地方。她认为,到目前为止,谢利给格林作的传是最中肯的。艾伦尽管对她在性方面的不情愿很有耐心,看到她读传记的速度太慢,却表现得很不耐烦。(他认为,没等露丝读完第一部,诺曼·谢利就会推出三部曲的第二部。)
现在,汉娜不在,露丝意识到她可以让埃迪成为今晚不和艾伦上床的理由。没等埃迪从厕所回来,她就说:“晚饭后——希望大家都不要介意——我想和埃迪单独谈谈。”卡尔和梅丽莎等待艾伦表态,但露丝继续说下去,“我根本想象不出来,我母亲究竟看上他哪一点。当然,他十六岁的时候肯定非常漂亮。”
“奥哈尔现在照样‘漂亮得要命’啊。”艾伦嘟哝。露丝想:噢,老天爷,别告诉我他要吃醋了!
露丝说:“他很在意我母亲,可能超过了我母亲在意他的程度。读了他的书,连我父亲都说,埃迪一定很崇拜我母亲。”
“恶心。”艾伦·奥尔布赖特说。每次读完埃迪·奥哈尔的书,他都忍不住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