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露丝记事起——比她开始读书要早,在她父亲第一次给她讲故事的时候——书和其中的人物就走进了她的生活,甚至依然留在那里,地位比她的父亲和她最好的朋友还要稳固,更不用说她生命中的那些男人了,他们和特德、汉娜一样不可靠。
格雷厄姆·格林在他的自传《一种人生》中写道,“我一辈子都在听从自己的直觉,放弃那些我没有天赋的东西。”拥有这样的直觉固然很好,但如果露丝也听从直觉,她这辈子就别想再和男人打交道了,她认识的男人里面,似乎只有艾伦令人钦佩、为人忠诚,当她坐在泳池里,准备测试斯科特·桑德斯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艾伦的犬牙,还有他手背上的汗毛……那里的毛实在有点多。
她不喜欢和艾伦打壁球,他是个优秀的运动员和训练有素的壁球球手,然而块头太大,在狭小的球场中跑动时显得格外危险,但艾伦永远不会试图伤害或者恐吓她,虽然输给他两场,可露丝毫不怀疑她会赢回来,只要学会不挡着他的路就行——同时还要不害怕他的反手球。那两次她之所以会输,是因为没守住T形区,下一次,如果有下次的话,她决心一定不把球场的有利位置让给他。
享受最后一点没化完的冰块时,露丝暗忖:大不了眉毛缝上几针,或者碰断鼻梁,而且如果艾伦不小心用球拍打到她,一定会觉得很过意不去,这样他就会把有利位置让给她,所以不管是否被他打到,她都能轻易击败他,不过露丝又想:为什么一定要打败他呢?
她怎么会打算放弃男人呢?无论如何,比起男人,她更不信任女人。
在泳池里坐得太久,傍晚的寒意和融化的冰块让她打起了哆嗦,体验到十一月小阳春寒冷的一面,她不由得想起1969年11月的那个夜晚,她父亲给她上了所谓的“最后一节驾驶课”,还有“倒数第二次驾驶考试”。
第二年春天她才满十六岁,那时就可以申请学习驾照——然后轻松地通过考试——但那年11月,从来不把学习驾照当回事的特德提前警告露丝:“为了你好,露西,希望你再也不会遇到比这次更难的驾驶考试,我们上路吧。”
“去哪儿?”她问,当时正是感恩节长周末的星期天晚上。
为了过冬,泳池已经盖了起来,果树的果实和叶子已经掉光了,连水蜡树也光秃秃的,像骨架一样在风中僵硬地摆动,北方的地平线隐隐泛光:那是已经堵在蒙托克公路西行车道的汽车长龙的大灯,车上坐的是打算回纽约度周末的人。(一般情况下开回纽约只需要两小时,最多三小时。)
“今晚我想看看曼哈顿的灯光,”特德告诉女儿,“看看公园大道的圣诞装饰是否已经布置好了,我还想去斯坦霍普的酒吧喝一杯,我在那里喝过一次1910年的雅马邑白兰地,当然我没再喝雅马邑白兰地,但我想再来点跟它一样好的东西,哪怕是一杯真正够味的波特酒,我们走吧。”
“你想今晚开车去纽约,爸爸?”露丝问,除了劳动节或者国庆日的周末(也许还可以算上阵亡将士纪念日的周末),一年中的这天晚上大概是最不适合去纽约的时候了。
“不,我不想开车去纽约,露西——我不能开车去纽约,因为我喝了酒,喝了三杯啤酒和一整瓶红酒,我答应过你母亲再也不酒驾了,至少不会在你也在车上的时候酒驾,我的意思是你来开车,露西。”
“我从来没开车去过纽约。”露丝说。如果她开车去过纽约,这也算不得什么考试了。
当他们终于在马诺维尔上了长岛高速路,特德说:“到超车道上去,露西,保持限速,别忘了观察后视镜,如果有车从你后面过来,你又有足够的时间移动到中央车道,车道上也有足够的空间的话,那就移过去,但是,如果后面的车像疯了一样冲过来,那就让他从你右边超车好了。”
“这不是违法的吗,爸爸?”露丝问,她觉得学驾驶应该遵守一定的限制——比如不能在晚上开车,或者不能开到以她家为圆心、十五英里为半径的范围之外什么的,却不知道没有学习驾照就开车已经违法了。
“你没法通过循规蹈矩学到你需要学会的东西。”父亲告诉她。
露丝必须专心开车,所以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跟父亲打听托马斯和蒂莫西的事,等他们快到法拉盛草原的时候,特德才毫无预警地开始对她讲述两个儿子的故事,而且叙事方式和当年他给埃迪·奥哈尔讲故事时一模一样——特德·科尔是第三人称,似乎他本人只是故事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讲到他和玛丽恩喝了很多酒,所以只能由托马斯开车——因为他是唯一头脑清醒的人——的时候,特德指挥露丝离开超车道,换到最右边的车道。“你得从这儿上中央公园大道,露西。”他漫不经心地说,虽然不得不以非常快的速度变道,但她还是设法做到了这一点,谢伊体育场很快便出现在右侧的视野中。
讲到他和玛丽恩争论在哪里左转弯最好的时候,特德又中断了讲述,指挥露丝开上北大道,穿过皇后区。
她知道堵车时的走走停停会使这辆老沃尔沃引擎过热,但当她提出这个问题时,特德却说:“挂空挡就行,露西,开不动的时候你就挂空挡,踩住刹车,尽量松开离合器,记得观察后视镜。”
这时她已经哭了起来,因为特德讲到了铲雪车撞上了汽车,她母亲知道托马斯死了,但不知道蒂莫西也死了,玛丽恩一直问特德蒂莫西是不是没事,特德没法告诉她真相——只能看着蒂米死去,说不出话来。
他们穿过皇后区大桥,进入曼哈顿,这时特德正讲到蒂莫西的左腿——铲雪车把他的大腿切成两半,当他们试着移走尸体时,必须把腿留在原地。
“我看不见路了,爸爸。”露丝告诉他。
“嗯,也没有地方停车,对吗?”特德问她,“你只能向前开,不是吗?”然后他继续给她讲玛丽恩是如何发现她哥哥的鞋的。(“噢,特德,看——他会需要这只鞋的。”玛丽恩说,并没有注意到蒂莫西的鞋仍然连着他的腿……)
露丝沿着第三大道朝上城区开去。
“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拐到公园大道上去,”父亲告诉她,“公园大道上有个地方的圣诞装饰特别漂亮。”
“我哭得太厉害,看不清前面的路,爸爸。”露丝再次告诉他。
“但这是考试,露西,考验的就是当你没有地方停车——或者没办法停车的时候,能不能找出一条路来继续向前开,明白吗?”
“明白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