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混蛋修个了游泳池,对不对?”她问埃迪。
“其实,那是个不错的泳池——没有跳水板。”
“肯定还会有户外淋浴间。”玛丽恩猜测,她的手在埃迪的大腿上颤抖起来。
“没关系的,”他安慰她,“我爱你,玛丽恩。”
玛丽恩坐在副驾驶,等待埃迪为她开门,因为她读了他所有的书,知道他喜欢做这种事。
一个英武粗犷的男人在厨房门口劈木头。“上帝,他真壮!”玛丽恩下了车,挽着埃迪的胳膊,“这就是露丝的警察?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哈利。”埃迪提醒她。
“噢,是的——哈利。听起来很荷兰,但我会试着记住的。孩子叫什么来着?自己的外孙,我竟然记不住他的名字!”玛丽恩大声说。
“格雷厄姆。”埃迪告诉她。
“是的,格雷厄姆——当然。”玛丽恩仍然精致、酷似希腊罗马雕塑的脸上蔓延着无尽的哀伤。埃迪知道玛丽恩想起了儿子们的哪一张照片:四岁的蒂莫西站在一桌子浪费掉的感恩节晚餐前,手里拿着一根没有咬过的火鸡腿,满脸怀疑,和四天前格雷厄姆盯着哈利端出来的那只烤火鸡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从蒂莫西天真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他十一年后会悲惨地死去——更不用说他死的时候还会失去一条腿。他母亲想帮他捡回他的球鞋时,发现了那条腿,这才意识到儿子已经死了。
“来吧,玛丽恩,”埃迪低声说,“外面很冷,我们进去和大家见个面。”
埃迪朝哈利挥挥手,哈利立刻朝他挥手,然后迟疑了——退休警察当然不认识玛丽恩,但他听说埃迪很会讨老女人欢心——露丝告诉他的。哈利也读过埃迪的所有书,所以,他试探性地朝挎着埃迪胳膊的老女人挥挥手。
“我带来一位想要买房的客人!”埃迪对他喊道,“真心想买!”
这句话引起了前巡警胡克斯特拉的注意,他举起斧头,用力斫进砧板里——以防格雷厄姆玩斧头弄伤自己。哈利捡起同样锋利的劈柴楔子,他也不想让它伤到格雷厄姆。大锤他还留在地上,四岁小孩搬不动大锤。
但埃迪和玛丽恩已经进了房子——他们没等哈利。
“有人吗?是我!”埃迪在前厅喊道。
玛丽恩带着全新的热忱打量起特德的工作室——更确切地说,这种热忱她一直都有,只是从未发觉。前厅光秃秃的墙壁也引起了她的注意,埃迪知道玛丽恩一定记得曾经挂在这里的每一张照片,现在照片和画钩都没有了。玛丽恩还看到地上堆叠的纸箱——这座房子的现状跟她上次和搬家工人离开这里时看到的样子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来了!”露丝在厨房里喊道。
然后,格雷厄姆跑进前厅欢迎他们。见到格雷厄姆,玛丽恩一定百感交集,但埃迪认为她控制得很好。“你一定是格雷厄姆。”玛丽恩说。孩子见到陌生人有些害羞,他站在埃迪身边靠后的位置——至少他认识埃迪。
玛丽恩伸出手来,格雷厄姆一本正经地和她握了握手。埃迪一直看着玛丽恩,她看上去很镇定。
遗憾的是,格雷厄姆从未见过祖父母辈的家人,他对外婆这个概念的理解完全来自书本,书里面的外婆全都很老。“你很老了吗?”男孩问他的外婆。
“噢,没错——我当然很老!”玛丽恩告诉他,“我七十六岁啦!”
“你知道吗?”格雷厄姆问她,“我只有四岁,但我已经有三十五磅重了。”
“我的天!”玛丽恩说,“我过去的体重是一百三十五磅呢,但那是很久以前了,我现在变轻了一点……”
前门在他们身后敞开,流着汗的哈利走进来,拿着他心爱的劈柴楔子,埃迪本想把玛丽恩介绍给他。就在这时,厨房和前厅相连的那扇门突然开了,露丝走了出来,她刚刚洗过了头发。“嗨!”露丝对埃迪说,然后她看到了她的母亲。
哈利站在大门口说:“这是来买房子的客人,真心想买。”然而露丝没有听到他的话。
“你好,亲爱的。”玛丽恩对露丝说。
“妈咪……”露丝嗫嚅道。
格雷厄姆跑向露丝,四岁的他仍然习惯搂着母亲的臀部,露丝本能地想要弯腰抱起他来,可她整个人都僵在那里,甚至没有力量抱起儿子。她一手扶着格雷厄姆稚嫩的肩膀,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茫然地蹭了蹭脸上的泪水。接着,她不再尝试抹掉眼泪,而是让它痛快地流淌出来。
大门口的荷兰人狡猾地站着没动,他很明白,现在不能乱动。
汉娜错了,埃迪知道,时间也会等人,也会暂停,比如现在。所以,我们必须提防这种时刻。
“别哭啦,亲爱的,”玛丽恩对她唯一的女儿说,“不就是埃迪和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