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到了他,一点没有诧异的神气。他这才发觉他的微笑是对他而发的。他向他行着礼,非常感动的走近去:
“您认不得我了吗?”他问。
就在这时候,他认出了他,叫了声:“葛拉齐亚……”[76]
同时,大使夫人在旁边过,说他们彼此仰慕了这么久,这一回终于相遇,真是幸事;他把克利斯朵夫介绍给“裴莱尼伯爵夫人”。可是克利斯朵夫心里激动得那么厉害,根本没听见;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个陌生的姓字。在他心目中,他始终是他的小葛拉齐亚。
葛拉齐亚二十二岁,一年以前嫁了奥国大使馆的一个青年随员。他是贵族出身,和奥国的首相有亲戚关系;人非常时髦,喜欢玩儿,高雅大方,已经有点未老先衰。他当初是真心的爱上了他,现在虽把他看透了,还是爱他的。他的老爸爸死了。丈夫被任为驻巴黎使馆的随员。由于斐莱尼伯爵的社会关系,也由于他本身的魅力和聪明,从前为了些小事就会吃惊的胆怯的少女,在他既不卖弄也不发窘的巴黎社会中,竟变成了最受注目的太太之一。年轻,美貌,讨人喜欢,也知道自己讨人喜欢:这些都成为一种力量。同样有作用的是他生就一颗平静的,非常健全非常清明的心;欲望与命运又是非常调和,使他很快乐。这是人生最美丽的阶段;但由意大利的光明与和平培养起来的他的拉丁精神,依旧保持着那种恬静的音乐气息。很自然的,他在巴黎社交场中有了势力:他并不为之惊奇,而且懂得把这种势力运用到有求于他的艺术事业与慈善事业中去,可是不居名义:因为他在乡下别庄内所消磨的无拘无束的童年,始终给他留下独立不羁的性格,觉得社会又有趣又可厌;但他能适应自己的地位,用一副表示善意与殷勤的笑容来遮盖他的厌烦。
而克利斯朵夫,一向感到有一个看不见的朋友在保护他而始终不知道是谁的,此刻才在镜中对他微笑的圣·约翰脸上辨认出来。
他们谈着过去。究竟谈些什么,克利斯朵夫也不大知道。他既看不见所爱的人,也听不见所爱的人。一个人真爱的时候,甚至会想不到自己爱着对方。克利斯朵夫就是这样。他在面前:这就够了。其余的都不存在了……
葛拉齐亚停止了说话。一个很高大的青年,长得相当美,很有风度,不留胡子,头发已经秃了,带着一副厌烦而轻蔑的神气,从单眼镜里打量着克利斯朵夫,一边又高傲又有礼貌的弯着身子。
“这位便是我的丈夫。”他说。
客厅里的声音又听到了。心里的光明熄灭了。克利斯朵夫顿时心中冰冷,不声不响的答着礼,马上告退。
他隔了许多时候没去看他。奥里维的痛苦和健康问题老是把他纠缠着。终于有一天,找到了他留下的地址,他决心去了。
走在楼梯上,他听见工人们敲锤子的声音。穿堂里很杂乱的堆着箱龛。仆役回答说伯爵夫人不能见客。克利斯朵夫大为失意的留了名片,想下楼了,不料仆人又追上来,一边道歉一边请他进去。克利斯朵夫被带到一间客室里,地毯已经拿掉了卷在一旁。葛拉齐亚浮着光辉四射的笑容迎上前来,又快乐又兴奋地伸着手。他同样快乐而激动的握着他的手,吻了一吻。
“啊!”他说,“你能够来,我快活极了!我真怕不能再见你一面就走了!”
“走了?你要走了?”
阴影又罩了下来。
“你瞧,”他指着室内凌乱的情形,“本星期末,我们就要离开巴黎了。”
“离开多少时候呢?”
他做了个手势:“谁知道?”
他迸足了气力说话,喉管已经在抽搐了。
“上哪儿去呢?”
“美国。我的丈夫调到驻美大使馆去当一等秘书。”
“那么,那么,那么……”他嘴唇发抖了,“……就此完了吗?”
“朋友!”他被他的声音感动了。“不,并不完了。”
“我才把你找到就把你失掉了!”
他眼中含着泪。
“朋友!”他又叫了一声。
他把手蒙着眼睛转过身去,想遮掩他的情感。
“别难过啊。”他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这时他又想到那个德国小姑娘。他们俩都不作声了。
“为什么你来得这么晚?”他终于问道。“我想法要见你。你可从来没回音。”
“我一点都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告诉我,是你帮助了我多少次而我没有猜到吗?……是靠了你的力量我能够回到德国去的吗?是你做了我的好天使在暗中护卫我吗?”
他回答:“我很高兴能为你尽些力。我应当报答你的多着呢!”
“什么?我又没帮过你忙。”
“你不知道你给了我多少好处。”
于是他讲起童年在姑丈史丹芬家遇到他的时代,由于他的音乐,他发现了世界上一切美妙的东西。慢慢地,带着点兴奋地情绪,他又显明又含蓄的,说起当年参与克利斯朵夫被人大喝倒彩的音乐会,他对这音乐会的感触与悲哀,说出他怎样的哭,怎样的写信给他而没有回音,因为他没收到。克利斯朵夫听着,把现在对着这个妩媚的脸庞所感到的温情与激动,统统移注到过去的事情里去了。
从前葛拉齐亚爱着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完全没注意。如今克利斯朵夫爱着葛拉齐亚,而葛拉齐亚对他只有一种恬静的友谊了:他爱着另外一个。好比两架生命的钟:这一座比那一座走得快了一点,就可以使双方全部的生涯改观……
葛拉齐亚把手缩回去,克利斯朵夫也不勉强抓着。他们不声不响的呆坐了一会。
然后葛拉齐亚说了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