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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3(第1页)

第二部3

他说着哈哈大笑。

少校也跟着他笑了:“你是个好汉,克拉夫脱先生。可惜你不是我们这一边的人!”

“怎么不是?到处是同一的战斗。咱们靠拢一些罢!”

少校表示同意;但也至此而已。于是克利斯朵夫拿出固执的脾气,把话题又转到韦尔先生与哀斯白闲夫妇身上。军官跟他一样的死心眼儿,翻来覆去都是反对犹太人和特莱弗斯党的那套老调。

克利斯朵夫因此很难过。奥里维和他说:“你别伤心,一个人不能一下子改变整个社会的思想的。那太理想了!可是你已经不知不觉的做了不少事了。”

“做了些什么?”克利斯朵夫问。

“你是克利斯朵夫。”

“这对别人有什么好处?”

“噢!很大的好处。亲爱的克利斯朵夫,你只要保持你的面目。别替我们操心。”

可是克利斯朵夫绝不肯罢休。他继续跟夏勃朗少校争辩,有时很激烈。赛丽纳看了觉得好玩。他听他们谈话,静静地做着活儿,并不加入辩论,但他似乎快活了些,眼睛更有光彩,四周的天地也扩大了。他开始看书,比较的肯往外走动了,感到兴趣的事也多了些。有一天克利斯朵夫为了哀斯白闲跟他的父亲大开论战的时候,少校看见他微微笑着,便问他作何感想;他安详的回答:“我觉得克利斯朵夫先生是对的。”

少校不由得愣了一愣:“怎么!你也这样说?……好吧,不管谁是谁非,反正我们现在这样过得很好,不用看见这些人。可不是,孩子?”

“不,爸爸,有些人来往来往,我觉得是愉快的。”

少校不出声了,只装没听见女儿的话。他表面上不愿意露出来,其实对于克利斯朵夫给他的影响并不是毫无感受。他的狭窄的头脑和暴躁的性情还没压倒他的正直和豪侠的心肠。他喜欢克利斯朵夫,喜欢他的坦白与精神的健康,常常惋惜他是德国人。他虽然跟克利斯朵夫争得面红耳赤,却老是要找这种辩论的机会;克利斯朵夫的理由慢慢地在他心中发生作用了。他当然不肯承认。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发觉他躲躲闪闪的看着一本书。后来赛丽纳送克利斯朵夫出门的时候,说:“你知道他看的什么书吗?是韦尔先生的著作。”

克利斯朵夫听了很高兴。

“那么他怎么说呢?”

“他说:‘这畜生……’可是他舍不得把书丢下。”

克利斯朵夫下次看到少校的时候绝口不提那件事。倒是他先问:“怎么你不再拿你的犹太人来跟我麻烦了?”

“用不着了。”克利斯朵夫说。

“为什么?”少校气势汹汹的追问。

克利斯朵夫不回答他,一边笑一边走了。

奥里维说得不错。一个人对于别人的影响,决非靠言语完成,而是靠精神来完成的。有一般人能够用目光,举动,和清明的心境,在周围散布出一种恬静的,令人苏慰的气氛。克利斯朵夫所散布的是活泼泼的生命。它慢慢地,慢慢地,仿佛春天的一股暖气似的,透过死气沉沉的屋子,透过古老的墙壁和紧闭的窗子,使那些被多少年的痛苦,病弱,孤独,磨得枯萎憔悴,差不多已经死了的心再生。这是心灵对心灵的力量,感受的和施与的双方都不知道的。可是宇宙万物的生命就靠这种潮涨潮落的运动,而支配这运动的便是那神秘的吸引人的力量。

住在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的公寓的四层楼上的,便是上文提过的那个三十五岁的少妇,奚尔曼太太。他两年以前死了丈夫,一年以前又死了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他和婆婆住在一起,他们都不跟人往来。在整幢屋子的房客中间,和克利斯朵夫最生疏的便是他了。他们难得碰到,并且从来不搭讪。

他是个高大,清瘦,身腰相当好看的女人:深色的眼睛没有光彩,没有表情,有时射出一道暗淡的阴沉沉的火焰,照着他蜡黄的扁平脸和瘪陷的嘴巴。老奚尔曼太太是个虔婆,成天待在教堂里。媳妇却一心一意想着自己的悲伤,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周围放的全是亡女的遗物和照相等等;因为全神贯注着这些东西,他脑海里再也看不见孩子的形象;眼前那些死的形象把心中那个活的形象给毁掉了。他因为看不见孩子,便更固执的要看见孩子;他要想念他,要专心一意的想念他;结果是毫无办法。于是他冷冰冰的待在那里,惘然若失,一滴眼泪都没有,生命枯涸了。宗教也无能为力。他奉行仪式,可并不爱宗教,因此也没有活泼泼的信仰;他在教堂里献捐,但不积极参加慈善事业;他所有的宗教都建筑在一个念头上,就是跟女儿再见。其余的都对他不相干。上帝?他跟上帝有什么关系?要能再见女儿才行呢!……但这一点就毫无把握。他只是心里要这么相信,固执的,拼命的要相信;但老是怀疑着……他最受不了看到别人的孩子,心里想:“为什么这些孩子倒没有死?”

街坊上有个小姑娘,身段举动都像他死了的女儿。一朝瞧见他拖着小辫子的背影,他就浑身发抖,跟在后面;看到孩子回过头来而明明不是他的女儿的时候,他真想把他勒死。他抱怨哀斯白闲家的孩子在上一层楼吵闹;他们已经被父母管教得很安静了,但只要在屋子里迈着小步走几下,他立刻打发仆人上去要求静默。克利斯朵夫有一回带着那些小姑娘从外边回来碰到他,被他瞧孩子的那副凶狠的目光吓坏了。

一个夏天的晚上,这个活死人正靠近窗子,坐在暗中发愣,脑子里一片虚无,忽然听见克利斯朵夫的琴声。他惯于在这个时间一边弹琴一边幻想。他听到这音乐就恼,因为迷迷糊糊的境界被扰乱了。他愤愤地关上窗子;可是音乐直钻到房间里头,使他恨极了。他心里想禁止克利斯朵夫弹琴,但是没有这权利。从此,每天在同一个时间,他又愤怒又焦急的等琴声开始;倘若开场得迟了,他的怒气只有增加。他不由自主的要把音乐从头听到尾;等到音乐完了,他那个麻痹的境界再也找不到了。——有天晚上,他待在黑魆魆的卧室的一角;从紧闭的窗子中透过来的遥远的音乐使他打了个寒战,久已枯涸的眼泪居然淌了出来。他过去打开窗子,一边听一边哭。音乐好比雨水,一点一滴的渗透了他枯萎的心,它又活过来了。他重新见到了天空、明星、夏夜,觉得像一线暗淡的光似的,心中有了些对于生命的兴趣,对于人类的同情。夜里,几个月来第一次,他的孩子在梦中出现了。因为使我们接近亡人的最可靠的办法,是积极的参加生活,他们是跟着我们的生存而生存,跟着我们的死亡而死亡的。

他并不想认识克利斯朵夫,但一听到他跟孩子们在楼梯上走过,不禁躲在门背后听几句儿童的唠叨,同时他的心忐忑的乱跳。

有一天他正要出门,听见小小的脚步在楼梯上走下去,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有个孩子和他的妹妹说:“轻一点,吕赛德,你知道,克利斯朵夫说过的,别打搅那位伤心的太太。”

另外一个便放轻了脚步,低着声音说话。这一下奚尔曼太太可忍不住了:他开出门去,拼命抓着他们拥抱。他们害了怕,有一个甚至哭了。他只得把他们放下。

从此以后,遇到他们,他就对他们笑,可是笑起来脸有点儿抽搐。(他已经没有笑的习惯了。)他也和他们说些突兀的亲热的话,孩子们惊骇之下,只嗄着嗓子轻轻的回答几句。他们始终怕这位太太,比以前更怕了;走过他家的门口,唯恐他来抓他们而竟飞跑了。他却躲在门内偷瞧,心中非常惭愧,自以为对不起死了的女儿,甚至跪在地下祷告,请他原谅。但那时他生活的本能与爱的本能都已经苏醒,再也压不下去了。

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从外面回来,发现屋子里乱哄哄的,好像出了事。人家告诉他华德莱先生突然害了心绞痛死了[56]。克利斯朵夫想起那个义女,不禁为之凄然。没有人知道华德莱先生有什么亲属,所以那女孩子差不多是毫无倚靠了。克利斯朵夫连奔带爬的赶到四楼,华德莱公寓的门打开着,他冲进去,发现高尔乃伊神甫守在灵前,女孩子淌着眼泪叫着爸爸;看门女人很笨拙的在那儿安慰他。克利斯朵夫过去抱起孩子,跟他说些温柔的话。他伤心得无可奈何的勾着他的脖子;他想把他从家里带出来,他不肯。他只得留在那里陪他。白日将尽,他靠窗望着,把他在臂抱中轻轻的摇摆。孩子慢慢地静下来,呜呜咽咽的睡着了。克利斯朵夫把他放在**,笨手笨脚的替他解鞋带。天快黑了。公寓的门还开着,有一个影子闪进来,连带还有裙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克利斯朵夫在昏暗中认出奚尔曼太太的那双火剌剌的眼睛。他站在门口,喉咙梗塞着说:“我是来……你可愿意……把他交给我吗?”

克利斯朵夫握着奚尔曼太太的手。他哭了。接着他坐在床头,过了一会又说:“让我来照顾他吧……”

克利斯朵夫和高尔乃伊神甫一同回到顶楼上。教士有点不好意思,表示自己很唐突。他谦卑的说希望死者原谅:他不是以教士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的。

第二天早上,克利斯朵夫再到华德莱公寓的时候,发现女孩子抱着奚尔曼太太的脖子,那种天真跟信赖的神气,足见儿童对于能够讨他们喜欢的人是立刻会倾心的。他答应跟着新朋友走……原来他已经把义父给忘了,对新妈妈表示非常亲热。这种情形照理是教人不大放心的。奚尔曼太太自私的爱有没有看到这一层呢?……也许看到罢。可是有什么相干?他非爱不可。爱才是幸福……

华德莱先生下葬了几星期以后,奚尔曼太太带着孩子离开巴黎,到乡下去了。走的时候,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都在场。他那个衷心欢悦的表情,他们俩从来没见过。他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临走才发觉了克利斯朵夫,过来握着他的手说:“你救了我。”

克利斯朵夫听了很奇怪,他和奥里维回上楼去,说:“他是什么意思呢,这疯疯癫癫的女人?”

过了几天,他接到一张照片,是个陌生的女孩子,坐在一张圆凳上,很乖的把两只小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眼神清明而忧郁。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我的亡女感谢你。”

一缕新生的气息就是这样的在那些人中间吹过。一座热情的炉灶在六层楼上燃烧,它的光芒慢慢地透入整幢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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