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来追我们的。”向导说,“我们走了还不到一半路。这里很冷,但我们必须在这里躲一段时间,至少要等到雪变大。”
他的牙齿直打战。
“集市在哪里?”格拉哈姆盯着外面问道,“人都在哪里?”
对方没有回答。
“看!”格拉哈姆低声说,他蹲在向导身边,一动也不动。
雪突然又变大了,然后,一个巨大而模糊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打着旋儿从墨黑的天空落下来。那东西划了一个陡峭的曲线,盘旋着,展开宽大的翅膀,身后带着一道白色的冷凝蒸汽。它轻松地迅速上升,在空中滑翔,拐了一个大弯水平地向前掠去,然后又消失在冒着热气的皑皑白雪中。通过它的肋部,格拉哈姆看到了两个小个子男人,他们小而灵活,他觉得他们像是正在用望远镜搜寻他周围的雪地。有那么一会儿,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两个人,然后,雪越下越大,他们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接着他们飞远了,身体越来越小,不一会儿就不见了。
“快点!”他的同伴叫道,“快呀!”
他拉了拉格拉哈姆的袖子,两个人不由自主地沿着风轮下的铁拱廊向前奔去。格拉哈姆盲目地跑着,但他前面的向导突然转身,他一头撞在了向导的身上。他发现前方十几码处有一个漆黑的裂口。深渊向左右延伸,一眼望不到头。这样一来,在两个方向上他们都没有路可走了。
“学着我的样子做。”向导低声说。他躺下,爬到边缘,把头探过去,同时扭动身体,把一条腿垂下边缘。他好像在用脚寻找着什么,找到后,从边上滑进了裂缝。他又把头探了出来。“这是一块壁架。”他低声说,“下面很黑。学着我的样子做。”
格拉哈姆犹豫了一下,四肢着地爬到边缘,凝视着天鹅绒般的黑暗。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点恶心,既没有勇气向前走,也没有勇气向后退。于是他坐了下来,把一条腿垂在下面,感到向导在拉他,他忽然有种可怕的感觉,好像自己从边缘滑进了深不可测的深渊。接着,他溅起了水花,这才发现自己掉进一条泥泞的阴沟,四周的黑暗令人透不过气来。
“这边走。”那个声音低声说,他开始紧贴着墙,沿着水沟爬过涓涓雪水。他们就这样走了几分钟。他吃尽了苦头,一分钟又一分钟地忍受着寒冷、潮湿和疲劳。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和脚都失去了知觉。
排水沟向下倾斜。他注意到他们现在位于建筑物边缘下方,距离有好几英尺。一排排幽灵般的白色影像矗立在他们上方,就像拉上了百叶窗的窗户。他们走到一根缆绳的尽头,那缆绳系在上方一扇白色窗户上,缆绳隐约可见,向下垂入浓重的阴影里。突然,他的手碰到了向导的手。“别动!”后者低声说。
他吃惊地抬起头来,只见天空是灰蓝色的,雪花飞舞,而那架带有翅膀的巨大飞行器正缓慢无声地滑翔着。不一会儿,它又消失了。
“不要动,他们只是在转弯。”
两人都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格拉哈姆的同伴站了起来,伸手去抓缆绳的扣钩,摸索着模糊不清的器具。
“那是什么?”格拉哈姆问道。
唯一的回答是一声微弱的喊叫。向导蹲着一动不动。格拉哈姆瞥了一眼,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他的脸。他盯着一片狭长的天空,格拉哈姆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架飞行器,距离很远,它看起来小而模糊。然后,他看到翅膀向两边展开,朝着他们飞了过来,每过一会儿,飞行器就变大一点。它沿着裂口的边缘向他们飞过来。
向导飞快地动了起来。他把两根呈十字的杆子塞到格拉哈姆的一只手里。格拉哈姆看不见它们,他是凭感觉确定的形状。十字杆由细绳吊在缆绳上。细绳上有一些柔软有弹性的把手。“把十字杆放在**。”向导歇斯底里地低声说,“然后抓住把手。一定要抓紧,抓紧!”
格拉哈姆照办了。
“跳。”向导说,“老天,跳吧!”
格拉哈姆一时说不出话来。后来,他很庆幸天太黑,别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什么也没说,但在剧烈地颤抖着。他看向侧面,望着那迅速掠过天空的影子,而那道影子正朝他冲过来。
“跳呀!老天,快跳吧!不然他们就抓住我们了。”格拉哈姆的向导喊道,他激动不已,猛地向前冲去。
格拉哈姆颤抖地踉跄着,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抽泣,然后,当那架飞行器掠过他们的头顶时,他向前跌进了黑暗的深渊,他坐在十字木架上,紧紧抓住绳索。这时候,什么东西裂开了,又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在墙上。吊篮的滑轮嗡嗡地滑过绳子。他听到飞行员在大喊。他感到有一对膝盖踢到了他的背部……他头朝下在空中扫来扫去,向下坠去。他把浑身的力量都凝聚在手上。他本想尖叫来着,可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滑进了一束刺眼的光里,他连忙更紧地抓住绳索。他认出了那条宽阔的通道,那里有移动的公路、悬挂着的灯和纵横交错的大梁。移动公路冲上去,从他身边经过。一瞬间,他觉得好像有一个大圆圈张开巨口,要把他吞下去。
他又回到了黑暗中,不停地下坠,虽然双手生疼,却还是紧紧抓着绳索,只听咔嚓一声,一束光亮了起来,他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脚下站着一大群喧闹的人。子民!他的子民!那里是一个舞台,那个舞台向他冲来,他的缆绳坠向舞台右边的一个圆孔。他觉得自己的速度慢了下来,突然,他的下降趋势大大放缓。他听到人们在喊:“得救了!主君。他安全了!”舞台向他冲过来,它的速度正在迅速下降。然后……
他听到他身后的人在喊叫,好像突然吓坏了似的,下面也传来一声喊叫。他觉得自己不再沿着缆绳滑行,而是和缆绳一起往下掉。喧闹声、尖叫声和哭喊声交织在一起。他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碰到了他伸出的手,然后,他跌了下去,整条手臂都开始哆嗦起来……
他想安静一会儿,但人们把他抬起来。后来他觉得自己是被抬上了讲台,还喝了一些饮料,但他始终不敢确定。他没有注意到向导怎么样了。他恢复神志之后马上站了起来,有人急切地伸手搀扶他。他坐在一个大壁龛里,根据他以前的经验,这样的地方都是下层包厢。如果这里真的是剧院的话。
他的耳边响起一阵巨大的**,一声雷鸣般的咆哮,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呐喊。“是沉睡者!沉睡者和我们在一起!”
“沉睡者和我们在一起!主君,主君!主君和我们在一起。他安全了!”
格拉哈姆看到一个大厅,里面挤满了人,如同一片人潮,他望着一张张粉红色的脸、挥舞着的手臂和衣服,他感觉到一大群人具有的神秘力量在向他拥来,让他浮了起来。远处是阳台、长廊和巨大的拱门,到处都是人,这里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竞技场,人们聚起一起,大声欢呼着。在更近的空间里,那根缆绳像一条巨蟒横在地上。它的上端被飞行器上的人砍断,坠入了大厅里。人们似乎在把缆绳拖出去,却没能如愿,整个建筑物也随着鼎沸的人声而颤动跳跃。
他摇摇晃晃地站着,看着周围的人。有人扶着他的一只胳膊。“我想去小一点的房间。”他哭着说,“小房间。”此外,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一个黑衣人走上前来,抓住他那只空闲的胳膊。他注意到有人殷勤地打开了他面前的一扇门。有人把他领到一个座位上。他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随即重重地坐下,用手捂住脸;他剧烈地颤抖着,处在崩溃的边缘。他脱下了斗篷,但不记得是怎么脱的。他看见他的紫色紧身裤被打湿了,颜色变深。人们在他周围跑来跑去,各种事情接连上演,但有一段时间,他根本不去理会。
他逃脱了。无数的叫喊声告诉他这一点。他是安全的。这些人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他抽泣了一会儿,然后捂着脸静静地坐着。空气中充满了无数人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