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特拉凡点了点头,一边利索地敲开一根腿骨吸取骨髓。他已经脱掉了湿外套,只穿了衬衣和马裤,光着脚,敞着领子。我还是觉得冷,没敢脱大衣、赫布衣和靴子。他坐在那儿敲着骨髓,动作麻利,态度坚忍,毫无畏惧。他那动物皮毛般的油光头发就像鸟儿的羽毛,水在上头待不住,只能往下淌,有一些淌到了肩膀上,像滴水的屋檐,他却毫不在意。他一点也没有气馁。他就是属于这片土地的。
吃了第一顿佩斯思里肉后,我的肚子就有些绞痛,那天夜里痛得更厉害了。我无法入睡,只好在沉闷的黑暗中躺着,听着外头喧哗的雨声。
吃早餐时他说:“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因为他睡得很沉,我走出帐篷的时候他都没有动弹一下。
他又拿他特有的那种眼神看了我一眼:“怎么不舒服?”
“拉肚子。”
他皱了一下眉,恼怒地说道:“因为那个肉。”
“我想是吧。”
“是我不好。我本该——”
“没关系的。”
“你还能走吗?”
“能。”
雨无休止地下着。此处海拔高达三四千英尺,但是因为西边吹来的海风,气温仍然有华氏三十多度。透过灰蒙蒙的雨雾,我们顶多只能看到前方四分之一英里的远处。我不再抬头去看前方是否有陡坡,眼前只有雨水。我们靠罗盘来辨别方向,顺着那些陡坡尽可能地朝着北方行进。
山间有许多冰河,千百年来,北部山区多次遭受冰河的侵蚀。冰河在花岗岩山坡上留下了又长又直的轨迹,就跟用一把巨大的凿子刻出来似的。有时候我们可以沿着这些轨迹前进,它们仿佛就是一条公路。
我最在行的是拉雪橇,我还可以钻进挽具里,拉的时候一直会很暖和。中午我们停下来吃东西时,我觉得不舒服,身上很冷,吃不下东西。接着我们继续赶路,现在又是上坡了。雨无休止地下呀下。半下午的时候,我们来到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下方,伊斯特拉凡叫我停下来。我还没有把挽具取下,他已经把帐篷差不多搭好了。他命令我走进帐篷躺下。
“我挺好的。”我说。
“你不好。”他说,“去吧。”
我依言照做了,不过不喜欢他的语气。他拿着夜间的必需品走进帐篷时,我坐起身来准备烧饭,今天轮到我了。他叫我躺着别动,语气还是那样专横。
“不要支使我。”我说。
“对不起。”他转过身去,口气生硬。
“我没有生病,你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既然你不说实话,那我就只能根据你的面色来判断了。你的体力还没有恢复,旅途又那么艰难。我不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
“到了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他这种屈尊俯就体贴人的态度让我大为光火。他比我矮半个头,体形更像是个女人,脂肪多肌肉少。我们一起拉雪橇时,我必须将就着他缩短我的脚步,不敢使出全力,以免他在后头跟不上:就像一匹骏马在跟一头驴子一起拉车……
“那么说,你的病已经好了?”
“是啊,当然我是有些疲惫。你也是啊。”
“是的。”他说,“我很担心你。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的本意并不是屈尊俯就。他只是以为我病了,病人是要受人支使的。他很坦率,以为我也会报以同样的坦率,而我也许不能做到。毕竟,对于刚毅、对于男子气概,他并没有什么确切的概念,所以他表现出来的傲慢其实并无深意。
另一方面,如果他能够降低他的希弗格雷瑟标准,我知道他此前这样对待过我,我也许也可以消除我那男性的自尊里相对好胜的因素。而他对于男性的自尊的理解就如我对于希弗格雷瑟的理解一样……
他回头看了看,微微一笑。“六英里。”他说。
第二天我们走了七英里,下一天是十二英里。再下一天,我们终于摆脱了雨水和乌云,远离了人类的势力范围。这是此行的第九天,我们已经上到了海拔五六千英尺的高度,在这片高地上遍布着最近的造山运动和火山活动的痕迹。这里就是塞姆本斯炎斯山脉的火焰山区域。高地渐行渐窄,前方就是一道峡谷,峡谷再往前则是夹在漫长山脊之中的一个山口。我们快要走出山口的时候,天上的雨云也慢慢变得稀薄,最后四散开来。寒冷的北风将雨云完全驱散,阳光骤然出现,天空变得明亮炫目,两边山脊的顶峰一览无余,岩石同积雪、黑色与白色交相辉映,在阳光的照射下耀眼夺目。也是在这阵强风的作用之下,在我们眼前几百英尺下方,曲折盘旋的峡谷赫然显露,山谷里冰块、岩石密布,一堵高大的冰墙从中横穿而过。再举目越过那道冰墙,我们看到了冰原,戈布林冰原。冰原一望无际,散发出炫目的光芒,向着北方无限延伸。白色,苍茫一片的白色,人的目光无法停驻。
那些碎石遍布的峡谷以及悬崖的外围,弯曲延伸的就是茫茫冰原的边缘,众多黑色的山脊拔地而起。高地上有一道巨大的冰锥,高度同我们所在的山口的山峰持平,冰锥的一面飘浮着一股长达一英里的厚重烟雾。再往远处看就是冰原上众多的山峰、尖顶和黑色的火山锥。冰面之上,那些炽热的火山口不断地往外喷吐着烟雾。
伊斯特拉凡身上套着挽具,站在我身边,望着这片恢宏壮丽、难以言表的荒凉景象。“能亲眼目睹这一切,真是此生有幸。”他说。
我也有同感。能够最终完成旅程当然是件好事,不过说到底,真正重要的还是旅程本身。
这些北向的山坡上没有下过雨。积雪从山口一直延伸到下方的冰碛山谷。我们收起轮子,打开雪橇滑板的盖子,装好滑板出发了——朝着山下,朝着北面,朝着前方,朝着那浩瀚寂静的荒野进发。在这片大陆上,火与冰似乎就是黑白分明的大字,写着“死亡、死亡”。雪橇轻盈如鸿毛,我们放声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