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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阿纳瑞斯(第6页)

如此无礼,如此咄咄逼人,要在以前谢维克肯定会束手无策。现在他则轻轻巧巧地以同样的方式回敬了对方。“既然你不喜欢这样,那你自己改名字好了。”他说。

“你们这种投机小人,去学校上学,想要让自己的双手保持干净。”那家伙说道,“我一直想要把你们这种人揍出屎来。”

“不许叫我投机小人!”谢维克说。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口水仗。谢维特马上就冲他动了手,而他也回击了几下。他的胳膊很长,勇气也出乎对手的意料,但却还是打不过对方。有几个人停下来看了看,发现这不过就是两个人在打架,不怎么有趣,于是就走开了。暴力行为不会让他们不快,也不会产生什么吸引力。谢维克没有请求别人帮忙,因为这是他自己的事情,跟别人无关。苏醒过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两个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周围是一片黑暗。

在星空底下,在温暖的尘土之中,一切都放松下来,很从容,很可爱。漫长的白日热烈明亮,尘土里都有比叔恩的体香。

他现在在种植组干活。东北区过来的卡车上满载着小树苗,有好几千株。这些树苗来自位于雨带的绿山,那边每年的降水量有四十英寸。他们冒着尘土把小树苗种下。

种植组有五十个人,他们在这里干活已经两年了。种完小树苗之后,他们坐平板卡车离开,一边回头看着自己的成果。在层叠起伏的苍白沙漠上,有一片非常模糊的绿色的薄雾——死亡之地覆上了一层轻巧的生命之纱。大家在卡车上欢呼雀跃、唱歌、互相大叫大嚷。泪水涌上谢维克的双眼,他心里想着:她从石头中拿来绿叶……吉尔玛很早之前就被派回到南台了。“你怎么一脸苦相?”身后的比叔恩问道。他们俩紧紧地挤在一起,她的一只手随着卡车的颠簸,在他那布满了尘土的坚实胳膊上来回抚摸。

西南,锡矿货运站。“女人啊,”弗凯普说,“女人都以为你是属于她们的。没有一个能算得上真正的奥多主义者。”他是一位农业化学家,现在是在去阿比内的路上。

“那奥多本人呢?”

“理论上是吧。她在阿西伊奥死了之后就没有**了,不是吗?不管怎么说,总是有例外的。不过绝大多数的女人,她们跟男人唯一的关系就是占有。要么占有对方,要么被对方占有。”

“我确信是这样。男人想要的是自由,女人想要的则是所有权。只有能用你交换到别的东西的时候,她才会放手让你走。所有女人都是资产者。”

“这么说人类的另一半太糟糕了。”谢维克说道,心里却在疑惑这个人的话是否正确。在他被派回西北区的时候,比叔恩哭成了泪人,她痛哭流涕,要他说没有了她他没法活下去,还坚持说没有了他,她是没法活的,他们应该算是伴侣。伴侣,这么说,好像她可以跟哪个男人交往时间长达半年似的!

谢维克只懂得一种语言,就是他现在说的普拉维克语,这种语言中没有哪种说法能够表达性关系中的所有权。一个男人说自己“拥有”一个女人是毫无意义的。意思最近的词是“操”,这个词还可以用于诅咒,意思很明确:表示强奸。通常这个意思只能译为一个中性词,比如**。这个词的主语只能是复数,也就是说这是两个人一起做的事情,而不是一个人能做或者归一个人所有的东西。跟别的任何东西一样,词语也不再能传达那种体验的全部内涵。谢维克能感觉到词语无法表达的那些东西,但却不能肯定那到底是什么。有些时候,在土区的星空之下,他确实感觉到自己拥有比叔恩,占有她。她也认为她拥有他。不过他们都错了;比叔恩虽然多愁善感,但也清楚这一点;最后,她还是带着微笑跟他吻别,放手让他离去。她并没有拥有他。拥有他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在成年人的性**第一次发作的时候完全占有了他——还有她。不过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事情已经发生,它不会(他想着,现在是午夜时分,地点是锡矿货运站,十八岁的他,坐在一位刚刚认识的路人身边,喝着一杯黏稠的甜果汁,等着搭哪趟车队的顺风车到北方去),也不可能再发生了。有很多事情还会发生,不过他是不会第二次遭人偷袭、被打倒、被击败。被打败、投降,自有其销魂之乐趣。比叔恩自己大概从来没想过还有比这些更大的乐趣。她又为什么需要想呢?是她自己,她的自由意志,放手让他离开的。

“你看,我并不同意。”他跟弗凯普说道,后者拉长着脸。“我认为男人通常得经过学习才能成为无政府主义者。女人则不需要。”

弗凯普神色冷峻地摇了摇头。“是孩子,”他说,“是对孩子的拥有,让她们成了资产者。她们不会放手的。”他叹了口气,“浅尝辄止,兄弟,规则是这样。别让你自己成为别人的财产。”

谢维克一边微笑,一边喝着果汁。“我不会的。”他说。

他很高兴自己又回到了地区学院,又一次看到那些装点着青色霍勒姆灌木的低矮山丘、厨房边的菜园、居民楼、宿舍楼、车间、教室和实验室。从十三岁开始,他就一直住在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归程总是和出发同等重要。出发对他来说是不够的,仅仅是完成了一半而已;他还需要回来。也许,这样一种倾向已经预示了他今后所要从事的工作,那种穷尽认识之可能的无尽探索。若不是对归程有着无比坚定的信心,他也许就不会耗费多年时间去经营那份事业。尽管他自己不见得能成功回归,但这种旅程的本质决定了回归的存在,就如环球旅行一般。你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也不能再次回到家中。他知道这一点;事实上,这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认识。正是在了悟世事无常的基础上,他发展出了自己的大理论:最善变的事物,表现出来的恰恰是最完满的不朽。你与河流的关系、河流与你以及与其自身的关系,总是比简单的缺乏认同感的关系更为复杂、更为令人安心。按照综合时间理论,你能够再次回家,只要你心中明了,家是你从未真正到过的一个地方。

这些女孩子是很好的同伴,她们很友好、很独立自主。谢维克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他们的孩童时期似乎行将结束却又无法完全结束,生活很是寡淡无味。他们都太过理智,似乎既不想专注于工作也不想专注于性。听蒂里恩说话,好像**这回事根本就是他的发明,其实他只跟那些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儿谈过恋爱;在同龄人面前他从来都畏缩不前。比达普在性方面一直都不大积极,他接受了一个热恋着他、比他小的男孩儿的求爱,就这么得过且过地处着。他似乎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变得很爱冷嘲热讽,说话讳莫如深。谢维克觉得,自己跟朋友们之间已经有了隔膜。友情是靠不住的,即便是蒂里恩也太过自我,最近又变得太过郁郁寡欢,没法再找回以往那种亲密了——就算谢维克想这样做。事实上,他也没有想要这样。他对这种孤独满心欢喜。他从来没有想过,比达普和蒂里恩这样的保留其实是对他自身所作所为的一种回应;他温和却非常自闭的性格也许已经创造了一种氛围,只有极其强大或者对他极其热爱的心灵才能承受得起。事实上,他只留意到这样一个事实,就是他终于有大量的时间可以投入工作了。

还在东南区的时候,习惯了按部就班的劳作,不再把脑子浪费在密码信件、把**浪费在梦遗上头的时候,他就开始有了一些想法。现在他可以自由地把这些想法付诸实现,看看这些想法是否的确具有价值。

学院里最资深的物理学家是弥迪斯。她现在不是物理科的主管,因为所有的管理工作都是一年一换由二十位终身教授轮流担任,不过她担任教职已经三十年了,而且是这些人当中最为睿智的一个。从心理上来说,大家跟弥迪斯都有着一定的差距,就像一座山,山巅上不会有热闹的人群。她从不刻意强调自己的权威,也无须强迫他人服从,因此却更有让人一望而知的气度。有些人的权威与生俱来;有些皇帝也的确穿着新衣。

她隔着桌子把一张粗糙的纸片推给了他,那张纸一看就知道是从一张大纸上撕下来的,上头是一个写得很潦草的等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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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维克双手撑在桌子上,低头盯着那张纸片。透过窗户泻进来的阳光映照着他水一般清澈的双眼。今年十九岁,弥迪斯则是五十五岁。她用怜爱的目光看着他。

“就是漏掉了这个。”谢维克说。他抓过桌上的一支铅笔,在纸片上涂画起来。他一头纤细的银色短发,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耳朵也变红了。

弥迪斯悄悄地绕过桌子坐了下来。她腿部的循环系统有毛病,必须坐着。不过她的动作还是影响到了谢维克。他抬起头,淡漠的眼神不快地看了看她。

“我能在一两天内把这个弄好。”他说。

“等你弄好之后,萨布尔想要看看结果。”

接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谢维克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然后他意识到眼前是自己敬爱的弥迪斯。“你为什么把论文发给萨布尔呢?”他问道,“还有那么大一个漏洞呢!”他微笑起来,想着自己把漏洞补上之后的情形,满脸喜气洋洋。

“我想他也许能看出来你哪儿弄错了。我看不出来。而且我也想让他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知道,他想让你去他那里,去阿比内。”

谢维克没有作答。

“你想去吗?”

“现在还不想。”

“我以为你会想去呢。但你必须去,为了那里的那些书,为了你能与之碰撞的那些出色头脑。你的才智不应该浪费在沙漠里!”弥迪斯突然激动起来,“谢维克,你有义务去追寻最好的一切。别让那虚伪的平等主义给蒙蔽了。你应该跟萨布尔一起工作,他很出色,会让你努力工作的。不过你可以自由地寻找自己想走的路。在这里再待一个学期,然后就走吧。在阿比内照顾好自己,保持自由的状态。力量存在于某个中心,而你马上就要前往那个中心了。我跟萨布尔不是很熟,也没有听说过什么关于他的负面消息;不过你要记住:你会是他的人。”

在普拉维克语中,单数形式的物主代词通常是用于表示强调;习惯上很少这么用。孩子们小的时候也许会说“我妈妈”,不过很快他们就学会说“妈妈”;人们不说“我的手受伤了”,而是说“手受伤了”;等等。普拉维克人表达“这个是我的,那个是你的”时说的是“我用这个你用那个”。弥迪斯这句“你会是他的人”听上去很是奇怪。谢维克茫然地看着她。

“你还有事情要做呢。”弥迪斯说,她漆黑的双眼闪闪发着亮光,似乎是生气了。“去做吧!”说完她就出去了,实验室里还有一个小组的人在等她。谢维克困惑地低头看着那张纸片。他只听明白弥迪斯让他赶紧改正那些等式,过了很长时间之后,他才弄懂了她当时跟他所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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