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思地说:“我还有一粒子弹。”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里带着惊惧的成分,眼睛盯着那支枪。
“啊,你别误会了我的意思,”他说,“我想的是煤矿工人。他们的工会。如果他们知道了事实真相,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会出面反对。”
“他们能做什么?”她说,“你不了解这里的情况。你从来没见过矿井封闭时矿工的村镇是什么景象。你一直生活在革命里——呼口号、呐喊、挥舞旗帜,你经历的这种事太多了。”她又说,“我曾经跟我父亲到过他们住的一个地方。我父亲那时随着几个贵族去视察。那里的人个个无精打采。”
“这么说你也关心他们?”
她说:“我当然关心。我的祖母……”
“你认识不认识那些矿工中的哪个人?”
她说:“我的老保姆还在那儿。她同一个煤矿工人结了婚。可是我父亲给了她一笔养老金。她跟别人不一样,日子比较好过。”
“开始的时候只要找到个熟人就成。”
“你还是不理解。你不能到那里去发表演说。马上就会蹲监狱。你正在受到通缉。”
“我还不打算就这样自认失败。”
“听我说,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让你偷渡出去。有钱能使鬼推磨。从一个小海港。斯旺塞……”
他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着她的脸。“你愿意让我走吗?”
“啊,我知道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喜欢一个人活着。我不喜欢死人和关在监狱里的人。你要是死了,我对你的爱不会超过一个月。我不是那种人。我不会对我看不到的人永远忠实。跟你一样。”他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里的左轮枪。她说:“把那东西给我……我受不了……”
他默默地把手枪递过去。这是他第一次对另外一个人表示信任。
她说:“啊,上帝,就是这支枪的火药味儿。我一进来就闻到了。你开过枪。你杀了人……”
“没有。我想杀死他,可是我下不了手。我想我是个胆小鬼,只打碎了一面镜子。太不走运了,是不是?”
“是在我按铃以前吗?”
“是的。”
“我听见了。我还以为是汽车发动的声音呢。”
他说:“幸亏附近一带没有人听出是什么响声。”
“那个人在哪儿?”
“那里面。”
她把门拉开。K先生一定是正扒在门上偷听,他从屋里跪着爬出来。D耷拉着脸说:“这位是K教授。”K教授身体向前一倾,软绵绵地摔倒在地上,两条腿仍然蜷曲着。D说:“他晕过去了。”罗丝俯身看了看,充满厌恶地说:“你肯定没有打中他?”
“没有。确实没打中。”
“他断气了,”她说,“谁都看得出。”
三
他们把K先生的尸体小心翼翼地停放在沙发**,那本宗教诗集就摆在他的耳朵旁边。“上帝在烛光里,在你家中等待着你。”他的鼻梁上仍然印着眼镜架压出来的一道红印,这个小人物躺在那里显得那么无足轻重。D说:“他的医生说他只能活六个月。他害怕自己会突然死掉,教着教着世界语就断了气。他们每小时只给他两先令。”
“咱们怎么办?”
“这是一次意外事故。”
“他是因为你冲他开了枪才死的——他们会认为这是一次谋杀。”
“真正意义上的杀人?”
“是的。”
“这是第二回了。我倒想换换口味,叫人控告一次真正的蓄意谋杀。”
“凡是关系到你自己的事你总是开玩笑。”她说。
“是吗?”
不知为什么她又生起气来。她一生气就像个孩子似的,又是跺脚又是辱骂一切权威和理性。每逢这样的时刻他对她就产生出一股柔情,因为她很可能就是他的小女儿。她对他也不要求热烈的爱情。她说:“别在那儿傻站着,好像没事儿似的。咱们怎样处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