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老的朋友,”班内特太太纠正D说,“她出生才一周我就有缘认识她了。当时连勋爵也还没有见过她呢——直到孩子满了月才允许父亲见她。”
“她对我谈起过您,”D撒谎称,“她很惦记您。”
“那是应该的,”班内特太太把她的肉骨头似的白脸一扬说,“自从她妈妈死了以后,她是我一手带大的。”从第三者口里听到自己爱人的生活琐事会给你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在你熟悉的桌子里发现一只装满了解密文件的秘密抽屉,让你得知了许多前所未闻的消息。
“她小时候听话吗?”D很感兴趣地问。
“她是个很活泼的小姑娘。我觉得这就很好。”班内特太太回答说。她有些坐立不安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拍拍插针垫,一会儿把照片重新移动一下位置。她说:“谁也别希望永远被人记住。当然了,我对勋爵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很大方。像他这样的身份地位也应该这样。这里的矿井都关了,如果没有他的接济,我真不知道我们的日子该怎么过。”
“罗丝告诉我,她经常给你写信。所以她还是没有忘记你的。”
“每年圣诞节她都有信来,”班内特太太说,“不错。她的信不长。当然了,她在伦敦挺忙的,参加宴会啊什么的。我本来想,她应该告诉我国王陛下都对她说了什么……可是……”
“也许国王什么也没说。”
“国王当然得讲几句话。罗丝是一个可爱的姑娘。”
“是的,很可爱。”
“我只希望,”班内特太太的眼睛像利刃似的从瓷器装饰品后面直刺过来,“她能够分辨谁是她的真正朋友。”
“罗丝是不容易上当受骗的。”D说。他这时想的是福布斯先生、那些私人侦探以及由猜忌和不信任构成的整个荒凉惨淡的背景。
“你可不如我了解她。我记得有一次,在我们住的格温别墅,罗丝把眼睛都哭肿了。她当时才四岁,那个男孩子彼得·特里芬,一个诡计多端的小猴崽子,搞来一个可以上弦的玩具老鼠。”老妇忆起当年那场争吵时脸涨得通红,“我敢发誓,那个小崽子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想起来也怪,罗丝性格的形成,在一定程度上竟是受这个老太婆影响的。说不定她对罗丝的影响比罗丝那位死去的母亲还大。如果他同罗丝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一些,他也许甚至能够在罗丝脸上发现这个老妇人的表情呢。班内特太太突然开口问:“你是外国人吧?”
“是的。”
“啊!”
他说:“库伦小姐在信里也许已经说了,我到这儿来是为了要办一件事。”
“她没有说办什么事。”
“她认为你可能帮助我了解一下本迪池的情况。”
“啊?”
“我想知道一下,这里工会的领导人是谁。”
“你不是想去见他吧?”
“我就是要见他。”
“我没有办法帮你的忙,”班内特太太说,“我同他们这些人不来往。我不相信库伦小姐会同他们打交道。他们是社会党。”
“她的母亲……毕竟……”
“我们知道她母亲是怎样一个人,”班内特太太一点儿也不客气地说,“但是她已经死了,一个人一死,她的事也就没有人记得了。”
“这么说你不能帮我这个忙了?”
“应该说,不愿意帮忙。”
“连这个人的名字也不肯告诉我?”
“名字你一打听就知道。告诉你吧。这人叫贝茨。”一辆汽车从房子前面驶过去,接着他们听到汽车制动的声音。班内特太太说:“什么人到红狮酒店去了?”
“这个人住在什么地方?”
“住在皮特街。有一次,一位王室成员还到这个地方来过,”班内特太太一边说一边把脸贴着窗户,想看一下开来的汽车,“一位非常和气的年轻人,他到我们家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他们想叫他看看,矿工的家庭也有收拾得非常干净的。他还想到泰莉太太家去,可是他们说泰莉太太生病了。泰莉的家里连一件整齐家具都没有,就是为了这个他们才不叫他去,叫他看见太丢脸了。”
“我得走了。”
“你可以告诉罗丝小姐,”班内特太太说,“别让她跟贝茨打交道。”她说话时仍然带着严峻的发号施令的语气,但听起来已经没有那么大信心了。过去什么事都是她说了算——“换一双袜子”“别吃糖了”“把药水喝光”,但是她觉得现在情况和过去不同了。
红狮酒店门前正有人往里搬行李。街道活跃起来,人们三五成群地观望汽车,但又抱着戒备态度,仿佛准备撤退似的。他听见一个小孩子说:“是道奇牌汽车吗?”D怀疑是否本迪池勋爵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的行动可真叫迅速,合同昨天才刚刚签订啊。突然间,一个谣言不胫而走,谁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有一个人大声说:“矿井开了。”人们汇集到一起,聚成一团,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停在红狮酒店前的汽车,好像从那华丽耀眼的车身上可以望到具体的消息似的。一个女人低声欢呼了一下,又怀疑地把嘴掩住了。D问一个人:
“什么人来了?”
“本迪池勋爵的代理人。”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皮特街怎么走?”
“这条街走到头,向左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