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才不为他们操心呢。”
“你们用什么办法?”
“我们知道存放炸药的地方。我们只要把有炸药的房子撬开,把炸药筒投到矿井里就行了。几个月内他们休想开工。”
这个孩子说话时从嘴里冒出一股酸味。D感到一阵恶心。他说:“矿井底下没有人吗?”
“一个人也没有。”
当然了,D有责任冒一次这个险,但他却很不愿意这么干。他问:“你们要手枪干什么?”
“我们用它把炸药房的门锁打坏。”
“你们会用枪吗?”
“当然会。”
“啊,我们会注意的。我们不想为这个被绞死。”他们是不会被处绞刑的。问题正在这里:他们对自己要干的事不负责任,他们还都没有成年。他劝慰自己说,他有这个责任……即使因此而死伤人,那又怎能同自己国家成千上万被杀害的无辜者相比呢?一打起仗来就没有道德标准可言了。为了让那美好的理想快快到来,做一两件恶事想必是允许的。
他把枪从口袋里拿出来,那个年纪最大的孩子伸出一只像长着鳞片的手,马上握住它。D说:“干完事就把枪扔在矿井里。千万别留下指印。”
“出不了问题。放心吧。”
D的手指仍然攥着枪柄——他还不情愿把枪交出去。这是他的最后一次射击机会了。那个男孩子说:“我们不会把你出卖的。我们的伙伴是不出卖人的。”
“他们现在正干什么呢?我是说警察在干什么呢?”
“我们这儿有两个警察。一个有一辆自行车。他现在到伍尔弗汉普顿取搜捕证去了。他们还以为你藏在査理·斯托家里。斯托不让他们进去搜査。他同警察也有旧仇。”
“你们把门锁打开以后,扔完了炸药筒才能逃走,时间可是挺紧迫的。”
“我们等天黑了再干。”说话的人把手枪从D手里夺了过来,手枪马上揣进了某一个人的口袋。“别忘了,”那个像首领的人说,“七点钟——小教堂——克里凯给你望风。”
这几个人走了以后D才想起来,他至少可以向他们要点儿吃的东西。
肚子里没有食物,时间就过得更缓慢了。他把棚子的门打开一条缝,但是他能看见的只是一丛枯干的灌木、几尺煤渣路和悬在一段脏绳子上的一块椰子壳。他想计划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但当生活像汹涌的海涛把你任意投掷的时候,计划又有什么用处?……即使他能平安到达伍尔弗汉普顿,有可能瞒过人们的眼睛溜到火车站去吗?或许火车站早已布置下警察了。他想起了贴在自己面颊上的橡皮膏。早已没有用了,他把它一下子撕下来。没想到那个女人这么快就发现了K先生的尸体,真是太不走运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从他一登上英国海岸,就一直没交过好运。他又想起了罗丝,拿着一块小甜面包从月台那边走过来。如果不搭她的车,事情是否会不同?他起码不会被那些家伙打一顿,不会在路上耽搁那么久……或许K先生也就不怀疑他接受了L的贿赂,因而也就不会首先把自己出卖了……旅馆的那个老板娘……但她是一个疯子,L说。L说她是疯子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思来想去,不论怎么想,他可能走的路总是从月台上的罗丝开始,以停放在三楼上的爱尔丝的尸体结束。
走来的是一只小猫,在冬日的晴朗阳光下,这只毛色漆黑、光洁的小猫望着D,像一个小动物打量另一个小动物,完全居于平等的地位。过了一会儿,它又扭头走了,留下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儿。D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那块椰子壳……天黑以后我能不能把它取下来?但时间却过得如此之慢,简直慢得可怕。他一时闻到一股做饭的味道,一时又听见从楼上窗户里传出来一阵高声的话语……他听到一个女人在骂“真不要脸”“醉鬼”……一定是班内特太太在骂她的丈夫,叫他起床。他仿佛还听到她说了一句“勋爵”,接着窗户哐啷一声关上了,屋子里的争吵立刻成为这一家人的秘密——“每个人的家都是一座城堡,不容外人侵入”。那只小鸟又回到椰子壳上,D不无嫉妒地看着。它像工人使用镐一样灵巧地用喙啄那椰子壳。D很想把它轰走。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花园里。
D这时最感到不安的是那支手枪的命运。那几个孩子是靠不住的。说不定炸药的故事根本就是他们编造出来的,他们只不过想弄一件武器玩罢了。他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为了瞎胡闹也许会对谁放一枪。只要看看他们那几张不讨人喜欢的邋里邋遢的脸就可以断定,他们是干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事来的。有一次他好像听见声枪响,吓了一大跳。但后来那声音又连续响了几下,他才放下心来,原来那是一辆汽车发出的响声,很可能就是本迪池勋爵代理人的汽车。最后天终于黑了下来。直到他看不见那块椰子壳的时候他才冒险走出棚子。他的脚步在煤渣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房子的一扇窗帘拉开了。班内特太太正往外看。D从外面看得清清楚楚:班内特太太换上了一件衣服,可能正要出门。她站在厨房的火炉旁边,鼻子贴在玻璃窗上,一张嫉妒的、毫无同情心的肉骨头似的白脸正向外张望。D一动不动地屏息站住,他猜想班内特太太一定看到自己了。但花园里一片漆黑,班内特太太并没有看见什么。过了一会儿窗帘又掩上了。
他当然吃不到什么,椰子肉早已干硬了,很难咽下去。他蜷缩在小棚子里,把椰肉一块块撕下来吞下去;因为他身上没有带刀子,所以只能用指甲生拉硬扯地把椰子肉撕下来。最后他似乎等到约定的时间了。在此期间他已经把任何一件值得思索的事都回想了一遍。他想到罗丝,想到自己的前途,又追忆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想到那几个拿走他手枪的孩子,他好像已经再没有什么好想的了。他试图背诵那几句抄在笔记本里的小诗——L的司机已经把本子偷走了:“……你的心跳与足音……以什么样的**,但她永远无法觅寻。”他没有背下去。当初抄写的时候他觉得这首诗表达了很深刻的思想。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她的死实在是生活对他最卑鄙的戏弄,他觉得自己同死者的纽带正在日益松弛。人与人要死就应该一起死,不应该先后分开。就在这时,钟敲了七下。
二
他小心翼翼地走出小棚子,口袋里还装着没有剥完的一点儿椰子皮。他忽然想起来:那几个小孩根本没告诉他该怎样从这个后院走出去。小孩子办事就是这样:看起来什么都计划得头头是道,可是偏偏把一个具体细节忽略了。把手枪交给他们实在是件疯狂透顶的事。他猜想他们一定是跳墙出去的,就像他是从墙头跳过来的一样。但他并不是他们那样的年轻人,他是个身体虚弱、饥肠辘辘的中年人。他举起两只手。墙头倒是够着了,但他没有力气攀上去。他又试了两次,越试越没有力气。一个声音从厕所里低声说:“是你吗?朋友?”
这么说来他们并没有忘记细节。
他低声回答:“是我。”
“有一块砖头是活动的。”
他在墙上摸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了那块已经松动的砖。
“找着了。”
“快过来。”
他跳了过去——逃进后院时也是从这里跳过墙的。一个邋里邋遢的小孩子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他。“我是给你望风的。”他说。
“那些人呢?”
小孩向远处一座煤山晃了一下脑袋,那堆煤黑魆魆的,像悬在村镇上空的一片乌云。“他们都在矿井上呢。”D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就像在国内时紧急空袭警报响过和第一批炸弹落到地面前那五分钟惊惧不安的感觉一样。他觉得一场灾祸就要降临到这里,正像雷霆就要在山头肆虐一样。
“你快去那边等克里凯。”那个肮脏的小孩一点儿也不客气地催促他说。
D乖乖地听从了。他确实也别无其他办法了。长长的一条灰石街路面昏暗,这伙孩子选择的时间非常恰当,街上空无一人。如果小教堂的窗户没有灯光的话,他真像穿行在一个废弃的村镇中,好像参观煤炭时代的一处遗址。他感到非常疲倦,身体非常不舒服,每走一步那恐惧的预感就增大一分。随时都可能爆发出一声轰隆巨响,把这小镇的寂静震得粉碎。他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这声巨响。西北方向的天空上映着一片红光,看上去像是一个城市正燃烧着大火。那是伍尔弗汉普顿的灯火。
从北边煤山后边飘来一片乌云,落下一阵稀疏的雨点。雨点带着煤灰,在他的脸上画了一条条的黑道子。一个男人的声音,柔和、嘶哑、充满自信,好像就在他耳边似的清晰地说:“让我们一起祈祷吧。”接着便是一片杂乱的祈祷声:“真与美的源泉……我们为你赐给我们的礼物祝福……”寒气一阵阵侵入他的橡胶雨衣,像一块又黏又湿的膏药似的贴在他的胸口上。是不是汽车的声音?是。他听见从街道的另一端传来一阵非常响的发动机声,他小心谨慎地走到小巷口,等着克里凯出现。
但是他马上飞快地隐身到黑暗中。开来的不是公共汽车,而是一个警察驾驶的摩托车。他一定已经从伍尔弗汉普顿取来了搜捕证,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并没有藏在査理·斯托家。公共汽车还要多久才来?他们一定会在车上检査,肯定无疑……除非那一帮孩子也想到这一点,预先作了安排。他笔直地贴在教堂的墙上,尽量不让雨点淋在自己身上。他听着教堂里嗡嗡的祈祷声,幻想着这座小教堂里的情况:寂寥空旷的大厅,亮着灯光,松木嵌墙板,代替祭坛的是一张方桌,热烘烘的暖气片,所有做礼拜的妇女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班内特太太……“我们生活在这个支离破碎的、苦难折磨着人的世间,我们向你祈祷……我们向你宣誓,绝不忘记那些死于战火的人,那些无家可归、穷困潦倒的人……”他苦笑了一下,心想:如果他们知道的话,这是在替我祷告啊。他们会乐意替我祷告吗?教堂里的人又开始唱起一首赞美诗来,歌词从双重牢笼——歌唱者的血肉躯体和石头建筑物当中飘忽不定、模模糊糊地传出来:“永远怀着对上帝的敬爱,不怕世事变幻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