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黑帽子的人说:“啊,当然了。”他从这一排人前面匆匆走了一遍。他站在弗尔台斯克曾经相了半天面的那个一脸凶相的人面前,一点儿也不含混地说:“就是这个人。”
“你肯定是他吗,先生?”
“没错。”
“多谢。”这以后他们没有再叫别的证人进来。也许他们认为D触犯了不止一条刑律,他们有的是时间把一条最严重的罪名加在他头上。D现在对什么都觉得无所谓了。反正他所负的使命已经失败,不论他们问他什么,他都一口否认。这就是他此时抱定的宗旨。只要他们能够拿得出证据来,他们爱判他什么罪就判什么罪吧。最后他们终于让他回到监狱,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往日那些梦境又回到他的脑子里,只不过稍微走了样。他在一条河的堤岸上来回走着,一边走一边同一个女孩子进行一场辩论。那女孩子说那份伯尔尼手稿比另一份波德莱手稿时间晚。他们俩在那条寂静的小河边来回踱步,感到异常幸福。他说:“啊,罗丝……”空气中有一股春天的气味,河对岸非常遥远的地方是一幢幢的摩天楼,但样子却像是巨大的坟墓。这时,一个警察摇撼着他的肩膀说:“有一位律师要见你,先生。”
他并不怎么想见律师。太费脑子了。他说:“我恐怕你不了解我的情况。我一点儿钱也没有。说确切些,我身上只剩了几镑钱,另外就是一张返程车票。”
律师是个精明能干的年轻人,也很有风度。他说:“这没关系,你不用为这个操心。我们要把案情向泰伦斯·希尔曼爵士汇报。我们认为应当让人们看到,你在英国并不是没有朋友的,你是个有钱有势的人。”
“如果你认为口袋里揣着两镑钱……”
“咱们现在先别谈钱的事,”年轻的律师说,“我向你保证,我们乐于为你服务。”
“但是我一定要弄清楚,如果我同意请你……”
“一切开支都由福布斯先生承担下来了。”
“福布斯先生!”
“现在咱们谈谈具体问题吧,”律师说,“看来他们准备了好几条罪名要对你起诉。但我们至少已经把一条澄清了。现在警察局也同意你的护照并不是伪造的。你的运气不坏,没有忘记送给大英博物馆的那本著作。”
D开始对这位律师讲的事感到一些兴趣。他想:罗丝真是位好姑娘,你告诉她应该做什么她都不会忘记,而且认认真真地替你办。他说:“那个小姑娘跳楼的事呢?”
“噢,他们在这件事上怀疑你是毫无凭据的。事实是那个女人已经坦白了。她肯定是个疯子,犯了歇斯底里症。你知道,那个旅馆住着一个印度人,他到左邻右舍去进行了调査……别谈这个了,咱们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好好商量商量呢。”
“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弄清楚的?”
“星期六晚上。提前出版的几份星期日报纸都登载了这条消息。”D想起了那天他乘车经过海德公园时曾经看到一张报纸招贴——《布卢姆茨伯里区耸人听闻的悲剧》,这个荒谬的新闻标题又回到了他的脑子里。如果他当时买一份报纸,他就会放走K先生,而后来的这些麻烦事也就不会发生了。不错,应该以眼还眼,但只需用一只眼睛补偿一下就够了,不需要两只。
律师说:“当然了,我们的机会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他们想加给你多少条罪状。”
“谋杀罪是不是他们首先要考虑的?”
“我怀疑他们能否加给你这条。”
D觉得这一切简直复杂得要命,而且他也丝毫不感兴趣。他既然已经落到他们手中,那些人还怕弄不到一条给他定罪的证据?他只希望别把罗丝牵扯进来。她没来看他,算是做对了。他犹豫着是否要通过律师给她带个信儿去,但转而一想,罗丝是个有头脑的姑娘,她懂得自己是不该出头露面的。他还记得她那句讲得极其直率的话:“不要认为你死了我还会爱你。”她现在绝不会做出什么莽撞的事,这一点是完全可以相信的,但不知怎么,这个想法又使他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痛苦。
她没有到法庭来。他肯定她没有来。如果来了,他一眼就会看到。如果她来了,他对这场审讯也许就不会采取这样一种听之任之的态度。一个在爱情中的人,如果他爱上了她,做起事来就会有点儿男子汉的气概,就会表现出一点儿痛快劲。
一个鼻子像鹦鹉喙似的老年人不时地站起来盘问一个警察几句话。D猜想这人就是泰伦斯·希尔曼爵士。审讯拖个没完没了。但突然之间,似乎一切都暂时告一段落了。泰伦斯爵士要求把被告还押。他的委托人还没有来得及准备齐全反诉的证据……这个案件背后还有一些问题需要弄清楚。就连D本人也不清楚,为什么主动要求还押?警察厅一直没有控告他犯了谋杀罪……在这种情况下给警察厅的时间越少,岂不是对他越有利吗?
警察厅的顾问表示他们对泰伦斯爵士的建议没有异议。这个像小鸟似的地位卑微的人对泰伦斯爵士得意地笑了笑,看来对方一时糊涂叫他白白占了个便宜。
泰伦斯又一次站起来发言,要求法庭准予被告取保假释。
法庭里双方争辩了一阵子,D觉得这场争论毫无意义。如果征求他的意见,他倒宁愿待在牢房里,而不想住旅馆……再说,有谁肯为他这样一个身份不明、不受欢迎的外国人担保呢?
泰伦斯爵士说:“法官阁下,我不同意警察厅的这种态度。他们暗示说,被告还犯有更重大的罪行……那好吧,让他们提出来吧!我们倒想看看到底被告犯了什么罪。截至现在为止,他们只不过搜罗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携带枪支啊……抗拒逮捕啊……但是他们凭什么要逮捕他?他们要逮捕他的罪名根本不能成立,警察厅事先根本没有调査清楚。”
“他犯有煽动暴乱罪。”那个像小鸟的人说。
“政治偏见。”泰伦斯爵士大声喊道,他继续提高声音说,“法官阁下,警察厅似乎已经养成一种习惯,我希望您能够过问一下。他们总是假借一件小事先把一个人投入监狱,然后再拼命搜罗证据,控告他还犯了别的罪。如果搜集不到证据,这个人从监狱出来以后,所谓的严重罪行也就再也没人提了……这样,被无辜投进监狱的人就毫无办法取得反证。”
争辩继续下去。最后法官突然用钢笔往案件记录簿上一戳,不耐烦地说:“芬尼克先生,我还是觉得泰伦斯爵士说的话有一些道理。从现在对被告提出的这些指控看,我无法不批准他保释。如果我叫被告交纳一笔数目比较大的保释金,你们是不是就不再反对了?不管怎么说,他的护照还在你们手里。”法官的这一番话并没能平息法庭上的争论。
这一切是那么不真实。他只有两英镑,说实在的,还不在他的口袋里,因为在他被捕的时候,那两镑钱当然已经被警察厅拿走了。法官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宣判继续羁押被告一周,但被告若交纳两笔保释——每笔一千镑,则允许被告在监外候审。”D禁不住笑了起来——两千镑!一名警察拉开被告席的栅门,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请这边来!”D发现自己已来到法庭外面的过道上。那位同他谈过话的年轻律师正对他笑脸相迎。律师说:“真是的,泰伦斯爵士来了个出奇制胜的招数,是不是?”
D说:“我不懂费这些事干什么。我没有钱,再说,我在班房里也很舒服。”
“一切都作了安排。”律师说。
“是谁安排的?”
“福布斯先生。他现在在外面等你呢。”
“我自由了?”
“跟空气一样自由。一个星期。除非他们又弄到什么证据重新逮捕你。”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给他们添这么多麻烦。”
“啊,”律师说,“福布斯先生可真是你的一个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