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商碰了钉子
尽管燕道诚是读书人出身,且做过师爷和未上任的县知事,见多识广,但毕竟隔行如隔山,对于古董市场以及商人们之间的尔虞我诈缺乏了解,难免上当。
当他将怀中几件玉器冷不丁亮出时,眼前那个信口开河、坑蒙拐骗的古董商当即两眼放光,激动起来。当他发现燕道诚在生意场上并不是行家里手后,一边不失时机地套近乎,一边拼命压价。燕道诚经不住对方的花言巧语,很快云里雾里地将所带玉器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抛出。
古董商得到这批玉器,很快以天价转手倒卖,众多的业内行家突然看到这批玉器,惊叹不已连呼稀世之宝,纷纷追索探寻它的来源。当最后得知这批宝物来自四川广汉县时,唯利是图的古董商怀揣一夜暴富的妄念,蜂拥而至,四处打听玉器的拥有者和知情人。
燕道诚以读书人特有的狡黠,在古董市场上只暴露了广汉县地名,未进一步说出中兴场或更具体的月亮湾,甚至自己的家庭住址与姓名。这一手让古董商们在广汉县城和四周费尽心机,吃尽苦头却总得不到确切情报。在屡次探索无果的情形下,古董商施展邪招歪术,开始大规模制作赝品,号称广汉最新出土的玉器投入市场,进行鱼目混珠蒙骗钱财。一时间,广汉玉器在古董商和古玩家之间被炒得沸沸扬扬,真的假的都成为市场内外关注的焦点、追逐的目标和猎获的对象。在这股真假难辨的强劲旋风中,不知有多少人为此一夜暴富,又不知有多少人受骗上当,钱财顿空。
在巨额利润**下,古董商们并未放弃对真正货主的搜索追寻,随着各种渠道和信息不断打通,终于有人打探到了燕道诚一家挖宝藏宝的秘密,并亲自登门收购。燕氏一家开始尚能守口如瓶,故作糊涂,推托躲避,最后经不住利益的**,终于吐出真情,将上百件精美玉器从家中猪圈里扒出,以低价大肆抛售。
一时间,来燕家收购玉器者络绎不绝。尽管当时买卖双方都是在暗夜里秘密交易,但这批价值连城的宝物还是很快流散出去,或落入古董商之手;或经古董商转卖外国人,而外国人又转移到国外;或被骗子骗去流散于社会而下落不明。
聪明狡猾的燕道诚面对古董商饿狗扑食一样狂奔而来,突然有些不安和警觉起来。他深知这批东西的来路不是光明正大,怕树大招风,弄不好要引来灾祸,遂遮遮盖盖,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向外抛售。每有古董商登门,他压根儿就不承认自己卖过玉器,在摆脱不掉对方纠缠的情况下,便谎称自家的确有过几件与众不同的石头,但那是自己的爷爷早年到外地谋生,于岷山附近的狭谷中,一场大水过后,偶尔拣了几件特殊、好看一点的带回了家中。多少年来,这几件石头一直扔在家中并没有引起重视,直到前些日子有一古董商下乡收购古物,偶尔发现了此石,以微薄的价钱收走了,自此之后燕家再也没有半块玉石之器了……
被迫献宝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燕家的秘密被驻扎在广汉县文昌宫的川军第二混成旅旅长陶凯知晓了。陶旅长亲自带领一帮官兵,以检查防区军务为名,顺道来到了中兴场月亮湾燕家。燕道诚一看广汉地盘上的活阎王、威名显赫的陶旅长突然大驾光临,尽管彼此相识,但心中还是情不自禁地“扑腾”一下。
燕老汉不愧是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老油子,表面上镇静自若,不露一丝破绽。待寒暄过后,略作交谈,果然不出所料,陶旅长直言不讳地提到了玉器并要“借”几件把玩一番,以过好古之瘾。同时还真诚地表示要找明白人看看成色,如果真的是上等玉器,自己愿意出高价买下;倘是赝品,就如数归还。
燕道诚闻听陶旅长的一番话,心想,你这位混账旅长也太会算计了,如果我给你真的,你非要说是假的,用调包计还过来一堆赝品,我岂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想到此处,燕道诚强打精神,大着胆子想以打发古董商那样以“捣糨糊”等老策略搪塞过去。想不到陶旅长是有备而来,看到燕道诚支支吾吾东一句西一句,天上地下没头没尾地胡吹海侃故技重演,脸色立即大变,压低了声音,将脖子伸长了,头轻轻凑上前来,柔中带刚地说道:“燕师爷,你也算是在官场混过多年的老前辈了,按官场规矩,什么时候、在什么人面前装傻,都是有个界限的。常言道,有来无往非礼也,今天我陶某撇开繁忙的公务专程登门拜访,总不能让我两手空空打道回营吧。”
陶旅长说着目露凶光,语气咬钢嚼铁般生硬。燕道诚一看这阵势,心中蓦地打了个冷战,知道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位活阎王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放过小鬼,还是按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古训,索性卖个人情吧。想到此处,他一咬牙,强作笑颜道:“不瞒您说,孝敬旅座的那一份儿,我都给您留着呢。刚才人多嘴杂,我没敢说出实情,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我这就去拿来。”说罢转身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燕道诚两手捧着一个红色的布包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待来到堂厅将包放到一张红木茶桌上,故作慌张地用眼的余光冲四周望了望。陶旅长心领神会,屏退左右护卫人员,径自将包慢慢打开,那原本有些灰暗的屋子立即华光四射,通透明亮起来。陶旅长“啊”了一声,情不自禁地起身伸长了脖子瞪大了双眼。只见他面前摆放着玉璋、玉琮、玉刀等5件器物,件件玲珑剔透,精美异常。
“不成敬意,请旅座笑纳,哈哈哈!”燕道诚一改刚才担惊受怕、沮丧晦气的神情,穿着长衫的手臂冲空中一挥,划了个优美的弧线,颇具潇洒意味地说着。
陶旅长故作惊讶状,打着圆腔道:“哎呀,您看燕知事,这说哪儿去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礼重了,礼重了,哈哈哈。”
陶旅长打着哈哈将器物重新包好放入腰间,遂立即告辞。待一行人走出燕家大院,宾主就要分手时,陶凯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拉着燕道诚的手,半低着头,两道透着寒气的目光逼视着对方的脸,压低了声音说道:“燕知事,我们都是官道上的人,明人不做暗事,你实话对我说,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弄出来的?”
燕道诚听罢,顿感愕然,嘴里哼哼哈哈地说着“这个……这个嘛……”,很快又将心一横,牙一咬,铁青着脸冷冷地说:“陶旅长,看来你真是一个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啊!明人不做暗事,事到如今,对您我也就不隐瞒了,就在那块稻田的下面,家里人种地时刨出来的。”说着,抬起下巴,冲远处轻轻点了一下。
“呵,呵。”陶凯听罢点了点头,表示心领神会,随后提高了声音道,“不要烦劳燕知事再送了,请回府,请回府吧……”说话间,转身跃上副官早已备好的高头大马,抖动缰绳,率领手下官兵趾高气扬地沿江岸绝尘而去。
经华西协和大学美籍教授、地质学家戴谦和(D。S。Dye)鉴定,陶凯得到的是古蜀遗物,具体年代应在三四千年前的商周之间。陶旅长一听,这几件器物竟是三四千年前的老家伙,大喜过望,和手下商议,要打着剿匪的名号,继续挖宝。陶旅长先后派出一个工兵营和一个加强连约450人的队伍进驻月亮湾,对外宣称要在雁江一带设卡堵截悍匪朱小猪等作恶分子为民除害。在加强连架起的机枪与刺刀包围圈中,工兵营官兵以燕家大院为中心,在方圆几公里的范围内,老鼠打洞一样偷偷刨掘起来。
令陶凯没想到的是,部队进入月亮湾的第三天,就有消息传到了广汉与成都,谓陶旅长在月亮湾与雁江两岸掘了蜀王鳖灵的坟,得了两口袋金珠玉贝,还有十几棵摇钱树,等等。广汉驻军第二混成旅刨坟掘墓、劫财盗宝之事,很快成为社会各界议论的焦点。这个颇具刺激性的盗宝话题,在大街小巷流动了一阵子之后,很快灌进了陶凯的上司﹑川军第二十八军军长邓锡侯,又称邓汤元,外号“水晶猴子”的耳中。
这“猴子”刚刚听到风声,就立即让师长陈离把陶凯弄到军部询问实情。邓锡侯将陶旅长招来准备教训一番以杀其威。陶凯一看上司的表情,知道事已泄露,想强撑着抵赖死不承认,又深知这位“水晶猴子”的聪明与厉害,便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邓锡侯板着脸将这位毕恭毕敬的下级臭骂一顿,令其立即将兵撤回,做好善后事宜,同时要尽可能地消除不良影响。陶凯自是答应照办。返回广汉驻地后,迅速下令月亮湾的部队,将所挖洞穴全部原样回填,人员立即撤回驻地,算是对挖宝事件草草了结。
当陶旅长率部于月亮湾挖宝的传言,在广汉、成都闹得沸沸扬扬之时,戴谦和也得到了消息。这位洋教授闻听极为震惊,心想这埋藏重要文物的地方理当采取科学的手段进行发掘,怎能任凭一帮军阀胡掘乱刨?为弄清真伪,他决定亲自到广汉月亮湾看个究竟。如果事情果如传言所说的那样,自己将做些劝说工作,或在劝说无效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搜集些情报,以便向有关方面反映并予以阻止。
戴谦和等三人在陶旅长及其一大批官兵陪同护卫下,或乘车或骑马或步行,浩浩****来到了月亮湾。在陶凯所部工兵营翻腾出的土中,捡到了若干颇有研究价值的陶片和零碎的小件玉石器。待检索已毕,将该拍照的地方做了实地拍摄,而后又在陶旅长陪同下来到燕家进行访问。
当听说他此前送给陶旅长的5件玉器转送戴谦和教授鉴定是距今3000多年的商周遗物,而这些遗物对研究古代历史、地理都极其重要时,燕道诚好像突然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从家中一个地窖里,掏出了几件玉刀、玉璧、石斧、石环等器物,嘴里嘟囔着非要请戴谦和鉴定,实则是想在洋人与陶旅长面前炫耀一番。戴谦和接过器物细心察看后,认为同前几件属于同一文化类型,并进一步推测为商周礼器。也就是说,这几件东西不是普通人家所用的普通器物,而是古人祭祀天地鬼神时专用的一种能沟通天地的特别宝器。
戴谦和一番考察之后,将获得的宝物送到他的好朋友、华大博物馆馆长、美籍教授葛维汉(D。C。Graham)手中。葛氏是人类文化学教授,早年毕业于哈佛大学人类学系并留校任教多年,研究古物与古人类遗迹是他的本行,且造诣颇深,20世纪20年代末期来华,在川南叙府(今宜宾)一带传教,同时做些田野科学考察工作。华西大学成立后,受他的好友、时任华大美方校长约瑟夫·毕启博士的邀请来到该校任教,后来兼任了华大博物馆馆长之职,自此更加注重对边疆地理的考察与古器物收集。因戴、葛二人同在华西大学共事,几次结伴外出到川西搞过田野调查,遂成为要好的朋友。
葛维汉以华大博物馆的名义,接收了戴谦和交来的玉石器,对此视若珍宝,爱不释手,以极大的热情和精力投入研究之中。在此之前,葛维汉见过并亲手摩挲过许多玉石器,但从没见到如此精美之器物,遂于震惊中产生了现场考古发掘的念头。
拉开发掘序幕
葛维汉多次向戴谦和请教,以弄清广汉玉器出土情况,并会同华大博物馆副馆长林名均对所拍的照片做了详细研究,初步认为“月亮湾一带很可能是一处重要的古代遗址”。同时他预感到在出土器物坑的近旁,必有其他遗物埋入地下。如果找到并挖出,可作为这个器物坑和掩埋器物的旁证,加以考察研究。
为更详尽地了解这处遗址与出土器物的内在联系以及文化性质,葛维汉以《广汉遗物之富于考古价值》为题向华西大学校本部打报告,要求率领几名教职员工亲赴月亮湾玉器出土地点,做一次实际考察,通过对这一地域的考察研究,尽可能地弄清缘由,得出合乎历史真实的结论。
这个报告很快得到校方批准,葛维汉决定筹集经费,做一次科学的考古发掘,尽快解开埋藏玉器之谜。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春,葛维汉终于成功组织人员开始对月亮湾进行发掘。这年的阴历三月初四﹑初五两日,葛维汉、林名均等华大博物馆的四位教授,携带测量器﹑绘图板﹑水准器﹑卷尺﹑铁锹﹑铲﹑锄﹑粗制毛刷﹑竹篾等发掘器物,连同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发掘工人一起乘车来到了广汉。
此前,燕氏父子对私自挖掘的情形莫衷一是,燕道诚言坑中玉器的排列方式是“由小到大,分为三道,一列坑左,一列坑右,一列坑面,形如长方坑之装饰”。而燕青保则言坑中玉器形状及放置情况是“大小不等,迭置如笋,横卧泥中”。这个说法显然与葛维汉听到的不合,到底孰是孰非,只有再请燕道诚出面回忆并抉断。
当几人来到燕家找到燕道诚,请求其回忆那天晚上挖玉器的具体情形,以及玉器在坑内的布置状况时,燕氏摇了摇头,晃了晃脑袋,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把有些昏花的眼睛说:“当晚由于老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还刮着寒风,下着小雨,马灯的光亮既小且暗,加上当时怕被人望见,心惶惶的,只顾向外掏东西,没顾得详细观察器物之间有啥子联系。再说它们联系不联系与我们挖宝有啥子关系,我只要把宝掏出来就对了。不过隐隐约约地还是有些印象,这个坑肯定是长方形的,坑中的玉石器整体堆放情况,似是圆形的器物如玉璧、石璧等,都是从大到小重叠在一起的,在坑的周边环放着一圈石璧,其他器物的堆放情形就模糊不清了。再说这事都过去几年了,我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了,人老了,头昏了,也就懒得特意去记了。”
葛维汉等发掘人员听了这个模棱两可的描述颇不甘心,又找来燕青保询问,对方的回忆跟燕道诚不相上下,同样稀里糊涂说不清楚。
事实上,由于当时的心境和燕氏父子本人缺乏考古学方面的训练,以及从心底里滋生了不乐意去记那些事的情绪,对坑中玉石器情形的回忆,只能供考古人员做个参考,但不能当作结论搞成铁案。不过,按燕氏父子的说法,此坑连同大批器物的出现,至少给研究者留下了三个未解之谜。
一、这个坑是谁挖的,在什么时间挖的,为何不是其他形状,而偏偏挖成长方形?
二、坑里的玉石器为何要重叠堆放,横卧泥中或环坑一周?
三、这些大大小小的石璧,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做何种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