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鼓声响起,方队中的官兵,有的向前迈步,有的则无事一样地站着不动,这一走一停,整个方队乱将起来。方队一乱,这些后宫女子已忘记军中规矩,直把校场当成了王宫内的歌舞厅,开始掩口嬉笑,相互推拉。
鼓声中,两个方队的人越发混乱不堪。孙武见状,强忍愤怒从帅位上站起来,让一军吏再次高声宣读刚才已申明过两遍的军令。但方队中依然哄笑不止,如同潮水一样席卷弥漫了宽阔明亮的校场。
孙武跃身跳下帅位,蹿到战鼓跟前,将司鼓手弄到一旁,挽起双袖,亲自擂起战鼓。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紧。鼓声震**校场,响彻云霄。众人一看,孙武放着大元帅的位子不待,竟自己降格凄凄惨惨地当起了孤独的司鼓手,越发张狂起来。
端坐在检阅台上的吴王阖闾,望着这乌烟瘴气、一塌糊涂、不可收拾的场面很是开心,不禁仰天大笑,最后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正在擂鼓的孙武,见阖闾的神态,认为这是对自己的公然羞辱──尽管孙武在练兵之前就有想过,只是没想到这一众男女无耻到如此地步。忍无可忍中,孙武将鼓槌高高举起,然后又猛地砸向绷紧的鼓面,鼓声戛然而止。
孙武脸呈黑色,双目圆睁,大喝道:“执法官安在?”
不远处的执法官听到喊声,迅速跑将过来,单腿跪地,双手抱拳于胸前,满脸严肃地高声答道:“末将在。”
孙武抬起头,望着在校场中央乱扑腾的女人,声音略显沙哑地说道:“约束不明,命令不起作用,是我阿武的罪过。但我将命令申明再三,尔等仍不遵从,那就是对方的罪过了。”言罢,转身望着执法官问道,“如此罪过,按照军法规定的条款,对待这样鸡飞狗跳的乌合之众,该怎么个弄法?”
执法官再次抱拳当胸,干脆利索地回答道:“杀!”
孙武听罢,说了声:“好!”遂转过身,眼睛盯着庄妃和荀妃两位现任队长道:“士兵不服从号令,罪责在队长身上,现在我正式宣布命令,把这两个带头捣蛋的弄出来给我宰了!”
话音刚落,左右军士抢步上前,分别卡住两位女队长的脖子,提鸡一样弄出了队列,而后找绳子捆了,一个勾踢肘击放倒地下。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校场的官兵大为震惊,个个张口结舌,呆了似的立在地上不再动弹。端坐在检阅台上的吴王阖闾,一看两个爱姬被突然弄出来放倒,以为是操练的什么课目,禁不住笑了起来。
孙武如同一只被激怒的狮子,瞪着血红的眼睛,来回走动了几步,而后打起精神,扫了一眼检阅台方向的吴王阖闾,慷慨陈词道:“现在,我下令,正式判处庄、荀两人的死刑。来人,速将两个头给我砍下!”
两个活蹦乱跳的美人眨眼间横尸校场,这些后宫女人先是目瞪口呆,接着像突然听到枪声的鸡群,惊叫着扑扑棱棱地四散奔逃。孙武从地下抓起两根蹦飞的鼓槌,猛地一敲战鼓,大声喊道:“都给我回来,有临阵脱逃者,格杀勿论!”
此时,一直在校场内暗中控制局势的伍子胥,早已通过亲信被离指挥手下官兵,将炸了群的女人们团团围住,然后一顿枪戟横扫,将众人逼回了原来位置。在惊魂未定之际,孙武又令军吏从人群中拉出了两个老妪充当两个方队的队长,而后大声宣布道:“现在重新开始演练,如有不听号令者,与刚才那二姬同罪。”言毕,奋力敲响了第一通战鼓。
面对血淋淋的一幕,她们再也不敢怠慢,经过一阵短暂的混乱,队伍在两个队长带领下,开始有规有矩地前行。第二通鼓敲响,左右两队开始按规定向不同的方向行走转动。第三通鼓响起,众人开始纷纷拔剑做格斗状。当三通鼓完,开始鸣锣收兵。如此往复三遍,整个队伍越来越整齐划一,步伐越来越娴熟。
孙武看罢,觉得火候已到,便派军吏到检阅台向吴王阖闾报告,说现在军队已经训练完毕,请下台检阅。已被刚才的血案弄得懵懵懂懂的阖闾听罢,慢慢回过神来。他望了望校场内的队伍和作为指挥的孙武,勃然大怒道:“我还检阅个啥?给我滚!”说着,猛起身,双手一用力,身前的案桌被“咣”的一声掀于台下。阖闾用手往校场中心一指,骂道:“好一个阿武,你害得我好苦!”卫士们拥上前来,把吴王阖闾扶下检阅台,匆忙起驾,回宫而去。
孙武拔郢
孙武校场斩姬,阖闾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只是心痛得三天不吃不喝。后经伍子胥反复劝说开导,并谓:“兵者,凶器也。不可虚谈,更不可开玩笑。经此一斩,可见孙武确是刚正不阿的良将,他日率兵出征,必然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云。”
公元前506年,给楚国致命一击并使孙武功成名就的历史契机终于到来了。
这一年的秋天,外貌强大雄壮,但内部早已乱象丛生的楚国,因与相邻的蔡国发生矛盾,在双方谈判无效的情况下,倚仗自己具有地区性超级大国的地位,悍然出动大军围攻蔡国。弱小的蔡国一看这阵势,深知自己瘦弱的身躯根本无力支撑,便急忙向吴国求援。几乎与此同时,楚国的另一位邻居唐国的国君,一看楚、蔡二国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楚国就大兵压境,以强凌弱,搞得蔡国上下人心惶惶、胆战心寒,觉得这楚国早晚有一天会欺负到自己头上,便主动派人到吴国,要求通谊修好,并以全国之力,协助吴国共抗强楚。
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就在这一年的九月,吴王阖闾正式宣布要对楚国发动一次强大的秋季攻势,争取一战而取楚之首都郢城,彻底将这个邪恶轴心铲除掉。为坚定全军将士必胜的信念,阖闾御驾亲征,并担任这次伐楚远征军的总指挥,伍子胥为副总指挥,孙武出任前线委员会总指挥兼参谋长,伯嚭(pǐ)为副总指挥兼总后勤部长,阖闾的胞弟夫概为前敌先锋官。此次远征,正式拉开了自商周以来规模最大、战场最广、战线最长,以攻克对方首都为主要目标的历史上称为柏举之战的伟大序幕。
图5-4春秋吴楚柏举之战示意图
正在围蔡的楚军闻报,担心吴军乘虚入郢,遂迅速收缩兵力,回防楚境,确保郢都的安全。吴军遵循孙武倡导的“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的作战指导思想,“经迂为直”,实施大规模的战略迂回。当远征军逼近楚国边境时,又转溯淮水悄然西进,在进抵凤台附近后,弃舟登陆,并以劲卒3500人为前锋,兵不血刃,迅捷神速地通过了楚国北部的大隧、直辕、冥阨三关险隘,然后穿插挺进到汉水的东岸,在战略上占领了优势之地。
吴军的突袭行动终于引起了楚国朝廷的震动,楚昭王于匆忙中急派令尹囊瓦、左司马沈尹戌、武城大夫黑、大夫史皇等人会集楚国20万大军,从不同的驻地昼夜兼程奔赴至汉水西岸进行防御,吴、楚二军遂呈隔江对峙状。此时无论是吴军还是楚军,双方心中都十分清楚,汉水是抵挡吴军进逼楚国郢都的最后一道防线,只要这道防线一失,郢都大势去矣。所以,尚以头脑冷静、深谋远虑、极富韬略之称的楚军名将左司马沈尹戌,在认真研究了吴军的战略思想之后,建议囊瓦统率楚军主力沿汉水西岸阻击吴军的进攻,从正面牵制吸引吴军。他本人则北上方城,征集那里的楚军机动部队,迂回到吴军的侧后,毁坏吴军的舟楫,阻塞三关要隘,切断吴军的归路。待这一切完成之后,再与囊瓦所率主力部队实施前后夹击,将立足未稳的吴军一举歼灭。
孙武见楚军主动出击,大喜过望,心想愚蠢的楚军肯定是窝里斗起来了,否则不会出此下策主动出击;遂同阖闾、子胥等密议,果断采取了后退疲敌,寻机决战的方针,主动由汉水东岸后撤。骄傲自大的囊瓦不知是计,还以为是自己的名气和阵势使吴军怯战,于是率部追进,步步紧逼。吴军做出不得不回头迎战的姿态,自小别山至大别山之间,楚、吴两军先后进行了几次规模不大的交锋,但每次过招,楚军总是被动挨打,因而渐渐造成了部队士气低落、疲惫不堪的局面。眼看楚军已陷入完全被动的困境,孙武等吴军将领当机立断,决定同楚军来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决战。这一年的阴历十一月十九日,阖闾、孙武等指挥吴军在柏举地区(今湖北麻城)安营扎寨,排兵布阵,以与尾追而来的楚军决一雌雄,举世震动的“柏举之战”就此开始了。
阖闾之弟、吴国远征军前敌先锋官夫概,见楚军正在不远处扎下大营,摆出了要与吴军决战的架势。根据不同的情报观察分析,夫概认为楚军主将囊瓦狂妄自大、骄横跋扈。向来不得人心。跟随他的将士,都有怯战偷生之心,无死战求胜之志。只要吴军的先锋部队突然发起总攻,楚军必然陷于混乱,而趁对方混乱未定之时,再以主力投入战斗,必能一举将其击溃,从而大获全胜。为此,夫概请求立即发起对楚军的攻击。但是,阖闾、孙武出于“慎战”的考虑,断然否决了夫概的意见。血气方刚、青春勃发,尊重权威但不迷信权威的夫概,认为这是攻击楚军的天赐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情急之中,他索性率领自己所部的5000余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楚军囊瓦部大营。果然未出夫概所料,楚军一触即溃,阵势大乱。阖闾、孙武等见夫概部突袭成功,也乘机指挥吴军主力投入战斗之中。在吴军的凌厉攻势下,囊瓦所部力不能敌,全线溃败。不可一世的囊瓦在吴军的打击面前,早已丧魂落魄,置残兵败将于不顾,仓皇逃离战场,远奔郑国寻求政治避难。而教唆他的史皇则死于乱军之中。吴军取得了柏举之战的决定性胜利。
楚军遭受重创之后,余部仓皇向西南方向溃逃,孙武等吴军将领指挥军队及时实施战略追击,并在柏举之南的清发水(涢水)追上楚军残部。吴军采取孙武“因敌制胜”的战略思想和“半济而击”的战术原理,再度给予正渡河寻求逃命的楚军残部以沉重打击。而后,吴军继续乘胜追击,当追至30多里时,正赶上埋锅做饭的楚军残兵败将和从息地引兵来救的楚军沈尹戌部。狭路相逢勇者胜,两军经过一番血战,楚军被孙武坐镇指挥的吴军再度击溃,主将沈尹戌当场阵亡,20万楚军主力全军覆没。至此,曾经称霸于世的强大楚军全线崩溃。
吴国破楚之战是春秋晚期一次规模宏大、战法灵活、影响深远的大战,也是史籍记载中孙武亲自指挥并参加的唯一一场战争。这次战争双方投入兵力近30万人,战线绵延数百里,正式交战两个多月。一向被中原诸侯大国瞧不上眼的小小的南蛮吴国,在阖闾、孙武等人的指挥下,运用灵活机动,因敌用兵,迂回奔袭,后退疲敌,寻机决战,深远追击等战法,仅以7万之众,一举战胜多年的敌手——号称拥有百万之师的超级大国,给长期推行霸权主义的楚国君臣和右翼势力以极其沉重的打击。
这在其他诸侯国朝野内外引起了一次强烈震动,吴国以天下强国的姿态傲然登上了历史舞台。而此前曾被普遍认为最有希望完成统一中国大业的楚国,尽管后来又死而复生,却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有了昔日那咄咄逼人的锋芒与泱泱大国的气象。有研究者认为,正是这场战争的爆发,才使统一中国的桂冠最终落到了偏于西部的秦始皇的头上。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场战争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春秋晚期的整个战略格局,扭转了中国历史的进程,汹涌奔腾的历史长河自这场战争悄然拐弯。
至于这场战争的最大功劳,应该归于那位英雄豪杰。伟大的史学之父司马迁,在他的《史记》中说得极为清楚:“西破强楚……孙子有力焉!”
吴国危机
吴军自入楚之后“仁义不施,**穷毒”,致使“楚虽挠败,父兄子弟怨吴于骨髓,争起而逐之”(清高士奇语),也就是说吴军在楚难得民心。而此时的楚国逐渐得到了“国际社会”的同情与支持,楚军人数倍增,战斗力加强,并在秦国救援军的帮助下,开始由全线溃退转为战略进攻,逐渐形成了对楚都郢城的包围态势。面对楚秦联军强大的压力和步步进逼,无论是伍子胥还是孙武都意识到,吴国已陷入了政治与外交的困境之中,要想长期占领统治楚国已不可能。更为严重的问题是,驻楚吴军从将领到士兵,整日沉湎于酒色之中不能自拔,搞得纪律松懈,军心涣散,每个人脑海中装的除了美酒便是女人,整个军队已呈现出无法遏制的糜烂状态。而国内又有夫概趁机叛乱,虽已平叛,但暗藏和潜逃的敌人依然存在,一时难以全部剿灭,他们人还在、心不死,伺机对刚刚平静的吴国政权进行打击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