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禽滑厘领着一个30多岁的叫花子,趁着夜色悄悄来到了孙膑所在的井边。只见孙膑快速把衣服脱下,递给叫花子穿上,而后爬到禽滑厘的背上,禽滑厘背着孙膑行走如飞,眨眼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次日上午,淳于髡等一行就来到王宫向魏惠王辞行。魏王除回赠了一些稀有礼物外,又派相国和元帅这两位国府大员为齐使团摆宴饯行。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齐使与庞涓等相互告别。此时孙膑早已被藏于禽滑厘的车中,淳于髡令禽滑厘护车快马加鞭先行进发,尽快脱离魏境而入齐国,自己随使团一行断后,以免庞涓派人追赶好做应付。就这样,孙膑在齐使的保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孙膑拜入齐王麾下
齐国大将军田忌和墨翟得到孙膑已来齐的消息,一同前往看望。墨、孙二人相见,自是感慨多多,相互倾诉了一番分别之苦与思念之情,谈了齐国的形势和当前的状况,使孙膑对齐国的整体局势有了大体的了解。同时他们对今后的前景也做了一个简单的策划,使孙膑在感到欣慰的同时也增强了生活的信心和勇气。
第二天上午,田忌带领孙膑乘坐一辆残疾人用的专车直入王宫拜见齐威王。这齐王一看号称天王级的兵学大腕儿孙膑来到殿前,表面上做欢迎状,心中却在琢磨眼前这个瘸子是否像田忌、墨翟之流所说的那样神乎其神。为了验证孙膑的能耐到底是大是小,是英雄好汉还是酒囊饭袋,齐威王象征性地打完了哈哈之后,当场考问孙膑道:“听说你是先祖孙武子之后,并得到兵学圣人孙武子的真传,深谙《兵学十三篇》的精髓,应算是当代兵家大腕儿了。这几年整得我后脑瓜子生痛也没整明白,你说这战争打仗的事儿到底该咋弄?”
图5-6银雀山汉墓出土的《孙膑兵法》竹简
面对齐威王突然又似乎是很自然的提问,孙膑心中明白,这实际上是一次命题考试,而这次考试的成败,将关系到自己的命运以及田忌、墨翟等人的面子。不过,就孙膑的才华和所学而言,这个题目算不上什么难题,早在拜鬼谷子学艺时,这样的作文就已交过多篇了,加之昨日自己对齐国的形势已有了大体的了解,并做过一番思考,对战争已经有了独到的看法和见地。于是,孙膑清了清嗓子,开始一字一句,嗓音略呈沙哑,声调低沉有力地演讲起来:
关于战争,并不是倚仗自己有强大的军队就可以说打就打,这是先祖帝王已经证明并传下来的道理。如果打了胜仗,就能保存处于危亡中的国家,并可延续将被毁灭的世系。如一旦打了败仗,就会丧失国土而危害整个国家。因此,对战争不能不认真考察和研究。可以这样说,轻率好战的人,会导致国家灭亡;一味贪求胜利的人,会受挫被辱。战争是不能轻率进行的,而胜利也不是随意可以贪求的。要先做好准备,而后才能采取行动……任何一代帝王都不能平素贪图安逸,无所作为而取得胜利。只有用武力战胜敌人,才能使自己强大巩固,实现万民归服,国家统一……那些功德不如五帝、才能不如三王、智略不如周公的人,却在叫嚣什么要积累仁义、推崇礼乐,不用武力的办法来制止战争,这种办法尧舜不是不想做,而是根本做不到,所以才用战争的办法来制止战争。
(原文见银雀山汉墓竹简《孙膑兵法·见威王》)
孙膑一番讲演,将自己的战争观念和战争思想明确地提了出来。这篇讲演,后来成为《孙膑兵法》最为重要的一篇。它的核心思想是“战胜而强立”,这是孙膑战争观中的灵魂,也是对孙武《孙子兵法》关于战争观问题的一个发展和创造性的提升。
庙堂之上,面对齐威王的考问,孙膑一开始就先声夺人地指出,战争是关系国家安危存亡的大事,“战胜,则所以在亡国而继绝世也。战不胜,则所以削地而危社稷也。是故兵者不可不察”。
此时的孙膑冷不丁地提出这一问题,绝不是危言耸听,无的放矢,或捡拾重复他祖上孙武的牙慧故弄玄虚,而是针对齐国的现状发出的心灵的呼声。因为孙膑已从墨翟等人的口中了解到,在齐威王即位前和刚刚即位的一段时间内,齐国的形势相当不妙。公元前405年,三晋(魏、赵、韩)联合伐齐,廪丘一役,“得车二千,得尸三万”,齐军惨败,从此一蹶不振。次年,三晋联军又和齐军交手,齐军大败,联军一直攻入齐国的长城防线才算罢休。公元前380年,三晋伐齐,一直到桑丘才停住脚步。公元前378年,三晋伐齐又一直打到灵丘罢兵回归。公元前373年,燕败齐于林营,魏伐齐到博陵,鲁伐齐入阳关。次年,连小小的卫国也攻占了齐国的薛陵。公元前370年,赵伐齐攻甄。公元前368年,赵伐齐攻到长城脚下……因此,齐威王即位时,齐国正好处于“诸侯并伐”的乱象中,能否改变这一被动挨打的局面,的确关系到齐国的命运和前途。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孙膑适时而大胆地提出了“战胜而强立”的政治军事理论。相对而言,这一思想较其他各种乱七八糟的学说更符合当时历史发展的客观趋势,因为在封建割据的情况下,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不会自动退出历史舞台,放弃固有的权力,只能用“举兵绳之”的手段解决问题。
对于孙膑这番云山雾罩的夸夸其谈,齐威王虽然没有全部听懂弄明白,但整体上觉得对方说得有些道理,大多数观点还是比较合乎自己口味的。于是,他脸色比先前好看了许多,并半真不假地赞许道:“你刚才说得有点道理,不愧是孙武之后,鬼谷子之徒,当代著名兵学大腕儿啊!你既然来了,总得给你封个一官半职的,否则对外界都说不过去,你自己琢磨什么官职比较合适?”
孙膑听罢,觉得齐威王并未真正从内心里看得起自己,言语中总有些敷衍的味道,而眼下正是一个包装炒作和自我推销的时代,看来不说点大话是不可能真正引起他的兴趣和敬重的。想到这里,遂拱手施礼道:“感谢大王救命之恩和对我的关爱栽培之意,我作为一介残疾书生,身残却志坚,胸藏甲兵,有吞并敌军十万之众的雄才韬略。但是,我自入齐国后,到现在一计未献,寸功未立,何谈要什么职位?再说,假如给我一个官职,那魏国的庞涓知道后,一定会起嫉妒之心而生事端,这样得不偿失。不如暂时对外保密,等到大王哪一天有用人之处,我一定在所不辞,竭诚效力,以报答您的救助和知遇之恩。”
齐威王听了,顺水推舟地说:“这样也好,你先到田忌将军家住着吧。”
孙膑答应着,离开了大殿,从此蜗居于大将军田忌家中,成了一名门客。
当齐威王和田忌二人所属赛马开始对阵比拼时,孙膑发现双方的马都分上、中、下三个等级,且要一个等级一个等级地赛下去,田忌的马与齐威王的马各等级之间足力相差不大,只要合理搭配是能取得胜利的。于是,孙膑让田忌到下次比赛时,要下大赌注,并表示自己有办法保证让他赢得这场比赛。田忌听信了孙膑的安排,当第二天比赛开始时,田忌在第一场用下等马对齐威王的上等马,结果自然是田忌败北。而接下来的两场,田忌则用一等马对威王的二等马;二等马对威王的三等马,结果田忌皆胜。三场下来,田忌是一负二胜,从而轻松地赢得了威王的大把金钱。
齐威王对这次败北感到有些意外,私下问田忌胜出的原因,田忌将孙膑出的主意说了出来。齐威王开始从心里佩服,并有些真诚地对田忌说道:“看来孙膑还真有两下子,下次对外用兵你就和他搭伙吧,看看他在战场上的能耐咋样。”
孙膑桂陵之战
就在齐威王此话说过不久,魏惠王称霸中原的野心再次膨胀,他想一举吞并与之相邻的卫国,但卫国的盟友赵国表示不答应,于是魏惠王干脆派庞涓率八万大军伐赵,要给赵国君王一点颜色瞧瞧,如能借机灭了赵国,当然更是好事一桩。赵国听到这个消息,自知力不能敌,国王紧急修书于齐求救。齐威王在召集群臣商量之后认为,齐、赵这几年关系一直不错,算是友好邻邦,如果眼睁睁地看着魏国军队灭赵而坐视不管,不但在道义上说不过去,对齐国本身也不利。如果此次伸手援赵,不但可以保住赵国,增强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同时还可以伺机破魏,从而慢慢取代魏国在中原的霸主地位。出于这几个方面的考虑,齐威王决定立即组建救援军援赵。
经齐威王与朝臣们商量,决定任命田忌为主帅,孙膑为总军师。齐国救援军在经过一段紧锣密鼓的组建后,终于以八万人的庞大阵营,浩浩****地出发了。当这支军队快到齐卫边境时,根据密探探得的最新情报分析,庞涓已经对沿途的卫国进行了沉重打击,现率大队人马向赵国的首都邯郸扑去。面对此情,田忌对孙膑说:“赵国跟强大的魏国比起来,如同狼和老虎搏斗,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我们是不是赶快去救援邯郸?”
孙膑坐在车中轻轻摇摇头道:“不能救邯郸。”
“不救邯郸,那我们咋办?”田忌问道。
“我设想了一个作战方针,叫作批亢捣虚,围魏救赵,你看行不行?”孙膑说着,对田忌解释道:“目前,魏国独霸中原的威势尚在,其兵锋正盛,我们组建的这支志愿军原是一群乌合之众,整天只知吃喝玩乐,战斗力跟人家差一大截,明摆着是敌强我弱。在这种状况下,若我军直接救邯郸,免不了要与魏军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关乎两国命运的生死决战。在正面战场硬碰硬的情况下,并不能保证我军会占上风,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如果我们不救邯郸,而是反其道而行之,趁魏国精兵北向,国内空虚之际,率部直捣其首都大梁。大梁的君臣一看我大军来犯,必急招庞涓弃赵而归,以解大梁之围,这样赵国也就得救了。当然,仅仅做到让庞涓返回魏国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既然能回来,也可以再回去,我们要设法让他有来无回。要做到这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地消灭他的军队,而要消灭他的军队,就需在攻打平陵上做文章。”
“这是哪儿跟哪儿,怎么又弄到平陵上去了?”田忌不解地插言道。
“是的。”孙膑望着田忌有些疑惑的神态,解释道,“平陵是我们去大梁的必经之地,此城虽然城池较小,但所辖的县境很大,人口众多,是魏国东部地区的军事重镇,也是齐、卫两国通往大梁的门户。我军进攻平陵,其目的不是为了破城,而是为了用疑兵之计迷惑敌人。根据当年我在魏国时对平陵地形地貌的观察,此处南面有宋国,北面有卫国,途中有市丘国,四周地势险要,兵力部署甚强,很难攻取。我军如孤军进击,自己无法备足粮草,而取粮于敌的路也将被断绝。陷于这种境地,就会给庞涓造成一种错觉,以为我军将领不懂得作战规律,对战略战术一窍不通。有了这个假象之后,庞涓便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从而集中精力攻打邯郸。而邯郸的守军知我们来援,必拼命死守,这样魏、赵双方必有一场又一场的拉锯战。待双方力量都消耗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们再分出一支军队袭击大梁,庞涓必然回救,到时我军设下埋伏,可一举击溃敌人,从而使魏军再无反扑的力量。”
待快到平陵的时候,田忌向孙膑问道:“你看这仗咋个打法好呢?”
孙膑不假思索地说:“我已经想好了,为尽可能地保存实力,不能让我们军中的将军去统兵交战。据你了解,在我们的都大夫中,有谁平时说话办事稀里糊涂不懂人事?”
田忌想了一会儿说道:“齐城、高唐的两位将军靠了相国邹忌的关系才当上将军的。这两个家伙平时不学无术,只知吃喝嫖赌,终日无所事事,典型的两个糊涂虫和败类。”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你马上下发命令,让我们的精锐部队按兵不动,令齐城、高唐二将军带着自己的手下弟兄去攻打平陵吧。按照我的构想,他们一旦进军,就必须要经过魏国的横、卷二邑附近,而二城之外都是四通八达的环形大道,恰是敌军集结兵力和布阵的好地方。这样齐城、高唐二部到达后,前有平陵坚城之阻,后有来自横、卷二邑魏军沿环涂大道的袭击,两路夹击,必败无疑。照这二将的能力估计,活着回来的可能不大。”
田忌听了孙膑的话,觉得有些不忍,但最后还是一咬牙听从了孙膑那借刀杀人的阴谋,命齐诚、高唐二将军兵分两路去攻打平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