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从未有人说过她还可以做掌柜的,她去做些杂活都要被人百般嫌弃。至于那识字和算数的能力,只会得到他们一句“可惜在一个女人身上”的感叹,连他爹在世时都常这样惋惜。
要不是她真的需要这份活计,她都不会贸然说出。
可看顾岛认真的神色,又不像戏弄自己的模样。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了,这个答案她整个前半生都未听过。只能垂着脑袋,无措地绞着她布满老茧,宛如枯树的十指。
“开张的具体日期我到时会去通知你,至于降工钱,这个我不能答应。我门口贴着多少,我就给你多少,没有因人就乱降工钱的道理。”
李秋芬呆呆地看着顾岛,只觉得胸口又涨又酸,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她想说些感谢的话,可张口音调全变了,每个字都像包着一团水一样含糊不清。
她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给顾岛鞠了两躬。做完又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脚步踌躇地不知要做些什么才好。
顾岛没说话,只是笑着将她送到门口。
李秋芬再次小声道谢,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开。
有人瞧见这一幕,跟着顾岛进了店里。
“刚刚那是后头的李秋分,你招她了?”
说话那人是对面杂货铺的孙老板,四十多的年纪,体态圆润,下巴叠一起得有三层。
见顾岛点头承认,孙老板一脸惋惜,语重心长冲顾岛道。
“你可知道那李秋分是何人,可不敢招她。她克父、克夫,小心你这个店也让她给克没了。”
顾岛听后有些不悦地蹙起眉,他虽不知李秋分家中是个什么情况,但将所有的不幸都怪在一个女人身上,未免有些太过于偏颇了。
他正想开口辩驳几句,斜对门酒铺老板云娘子扇着扇子缓缓走了出来。
“孙老板,我记得你娘好像早早就走了。对了,你媳妇也是嫁给你没两年就撒手人寰的,难不成孙老板你克娘、克妻。诶哟,那可不得了。顾老板,你可别让他在你店里待了,别回头把你生意都克没了。”
那云娘子嘲讽孙老板的语调,还刻意模仿刚刚孙老板跟顾岛说话的语气,把顾岛逗得一乐。
但孙老板却笑不出来,他好好跟顾岛说话,这娘们出来插什么嘴!
“你胡说什么,我娘那是身患重疾,我妻也是生孩子难产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云娘子摇着扇子,“我记得秋分他爹也是身体不好去世的,至于秋分他男人,不是自己喝多了掉进河淹死的嘛,这跟秋分姐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在秋分姐这里是克,在你这就不是了,这又是什么道理?”
说着朝孙老板走来,露出一副请教的模样,“孙老板,我是实在不懂,你给我好好讲讲。”
孙老板哪能讲出来个一二三,他就是知道李秋分是克,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说克呢,明明是她们自己没福气。
他一挥袖子,涨红着脸,“不跟你说了,跟你们女人说不懂。”
云娘冷笑一声,也不跟孙老板装了,直接了当道:“你不就想把你侄儿介绍到顾老板这店嘛,见秋分姐被看上了就跑来说闲话。你们男人总说女子长舌妇,我看你们男人才是长舌夫,争不过别人就会背后使坏。”
“你……”见云娘敢这么骂他,孙老板气得大肚子一抖一抖的,但又想不出反驳的词来,只能一甩袖子走了。走时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好像自己不是说不过,而是不屑与云娘说一般。
云娘嫌弃地朝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转头看向顾岛却立即换成了一副笑的模样。
“顾老板,我刚刚的话都是针对孙老板,可没有说你的意思。”
顾岛笑着摇头,“无事,你刚刚说的也是实话。既然说克,那自然是都克,哪还有分男女的道理。”
云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突然笑了起来。
“你倒是与我见过的男人不一样。”
“那就多谢夸赞了。李大娘那里你也可放心,我既已决定招她,就不会因为这点荒诞的闲言碎语就出尔反尔。”
云娘见此放松下来,“多谢顾老板,但我也要跟你解释清楚。秋分姐她爹原是秀才,后来患了肺痨才走的。当时秋分姐为了给她爹治病,才嫁给了后头的打铁匠。谁知他爹没救回来,倒把自个也搭了进去。那打铁匠是个爱喝酒的,还有酒后发疯打人的毛病。前几年与人喝多了起了争执,自己掉河里淹死了。
也不知道哪个瘪犊子乱传,说秋分姐克父克夫,吓得附近的人都不敢与她多接触。那些铺子更别说了,见着她就驱赶,秋分姐想找个活都难,只能靠给人洗衣缝补赚点零钱,那养活俩孩子哪能够嘛。得亏现在遇见了你,不然秋分姐那日子都不知道咋过呢,我替秋分姐向你道个谢。”
说完郑重地朝顾岛行了一礼。
顾岛有些好奇,“你跟李大娘关系很好。”
云娘眸子暗了下来,“还可以,秋分姐曾帮过我。何况女子在这世道上生存本就艰难,再不相互扶持,又该如何走得下去。”
她苦笑摇头,“瞧我都说到哪儿去了,顾老板新店开张是个喜事,我先祝顾老板开业大吉、财源滚滚,客似云来了。”
“多谢。”顾岛笑着冲云娘点了点头,等其离开后便准备回去,一转身就见景尧站在身后,一半面孔藏在阴影里,森森地瞧着他——
作者有话说:吃醋喽,吃醋喽[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