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医生、医院,去救他。”段予真眼睛都红肿了,推着徐亦霆的肩膀:“舅舅,你快去呀。”
徐亦霆把他放回被窝里,起身出去,联络能帮得上忙的关系。
他前脚离开,后脚段予真就擦干眼泪,起床重新洗澡换了套睡衣。他鼻尖都哭红了,摊开四肢躺在床上,想着沈群,眼眶又开始酸涩,心头思绪百转千回。
在此之前,段予真亲眼见证的死亡只有几位并不特别亲近的长辈,而且都属于年纪大了寿终正寝,也没有经受太多疾病的折磨。沈群患癌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他接受得稀里糊涂,连难过的情绪都很莫名,相比起悲伤,更多的是茫然。
把事情交给舅舅之后,段予真更茫然了,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这种没有方向的状态令他很焦虑,翻来覆去到凌晨,也说不清是哪里不舒服,闻着床单上的香味又开始犯恶心,冲进浴室吐到脸色惨白。
房间的灯亮了一整晚。第二天六点钟宋姨起床洗漱,还没收拾完,就听到从楼上隐约飘来幽幽的钢琴声。
那是《梁祝》中人人都很熟悉的一段曲调,流传在大街小巷中早已成为经典,宋姨却是头一回听到它被用钢琴演奏出来。与原版的悠扬缠绵不同,在段予真指尖下,音符之间每一次清晰的停顿都让人心头发紧,有种凄切到不可言说的滋味。
她想上楼去看看,走到一半又止住脚步。段予真此时不会愿意被人打扰。
两点钟陆岳之准时到了,被宋姨直接带到段予真的书房外。
推开门,陆岳之抬眼便看到段予真穿着睡衣坐在钢琴前,赤足踩在地毯上,扭头望着窗口。落地窗外大雪纷扬,段予真的侧脸透露出寂寞的气息,沉默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用冰雪雕琢出的精美塑像。
轻盈纯净得像随时都会消融在空气中。
这简直就是他梦里的场景,分毫不差。
陆岳之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愣愣站在原地。还是段予真先侧过脸来,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也让陆岳之的心脏怦怦乱跳,明明十分冷冽十分傲慢,却令他浑身都开始发热,喝醉了似的血液沸腾。
“你要一直站着吗。”段予真从琴凳上起身,慢慢走到附近的沙发边,舒适地蜷缩了进去。他下半张脸掩在毯子里,闷闷地说:“作业都在书包里面,要看哪些自己拿。”
书包就搁在他脚边的位置。
陆岳之机械地走近,坐在书包另一侧,目光在毯子边缘露出来的粉白脚尖停留数秒,意识到不妥,逃避地转移到段予真脸上:“昨晚没睡好?”
段予真没说话,用手背挡住眼睛。安静了会儿,陆岳之试着拉开他的手腕,在手背遮挡下,段予真的睫毛早已被泪水沾湿,一声不吭地流着眼泪。
“沈群得了骨癌。”段予真小声说。
陆岳之瞳孔一缩,将他的手放回毯子里,僵硬地试探:“怎么会这样。是他自己告诉你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他手掌盖下去想帮段予真擦拭眼泪,被段予真转头躲过:“你身上的味道怎么变了。”
他的感官现在对一切都很敏感,闻着陆岳之袖子上的皂香,忽然又觉得喉咙发紧,有种要呕吐的欲。望。但他今天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陆岳之硬着头皮撒谎:“没变啊,一直用的是这种洗衣粉。”
段予真没心思计较这么琐碎的小事:“嗯。你去写你的作业,让我一个人呆着吧。”
“作业不着急。”陆岳之看他流眼泪心里发慌,又不知如何安慰,想来想去,起身倒了杯水,让他补充些水分:“喝水吗?”
段予真轻轻地点头,坐起来靠在他手臂上,捧住杯子喝了点水。几缕碎发黏在段予真额前,陆岳之屏息低头看着,忍不住伸手帮忙将发丝拨开,露出那双哭得湿红的眼睛。
他哭起来,眼中忧郁泛滥,似乎伤心到不能自已,看得旁观者也是一阵酸涩。陆岳之将下巴抵在段予真头顶,手掌搂住他的肩膀轻拍着安抚,脸上强装冷静,心里面已经乱得没了章法。
段予真怎么会知道?是沈群自己憋不住告诉他了么?那他的计划会不会也受到影响……说到底,他就不该同意沈群愚蠢的主意。他天性刚硬,注定做不来那一套细致体贴的温柔,笨口拙舌也说不出能哄段予真开心的话。
要模仿情敌,向情敌学习怎么样去和段予真相处,也是让他觉得诡异又恶心。
沈群出的主意大概或多或少是起到了作用,段予真在他身边明显没有之前那样客气、冷淡了。然而这到底是不是因为他根据沈群的指点,改变了自己的语气,表情,说话方式,身上的味道,陆岳之完全弄不明白。
并且他还逐渐滑向了另一个不愿意去深思的漩涡——如果段予真亲近他,的确是因为沈群的指点起了作用,那么段予真想要亲近的其实还是沈群,而不是他这个拙劣的模仿者。
陆岳之越想越觉得头昏脑胀。他感情愚钝,实在不知道怎么样去喜欢一个人,所以才试图像做题一样找出方法模式。没了沈群帮忙,他就回到碰壁的状态,只会在段予真面前一遍遍说错话做错事;而沈群提供给他的办法,又跟生吞苍蝇毫无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