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岳之深吸一口气,拿出项链解开搭扣,双手绕到段予真颈后为他系上项链。
距离太近。段予真安静温顺地站在怀抱范围之内,让陆岳之忍不住去猜想,他低垂的眼睫下此时掩盖着怎样的情绪。
“今天再怎么说也是你生日。没剩几个小时了,开心一点。”收回手时,陆岳之大着胆子碰了碰段予真的脸。
段予真看着他:“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总感觉你慢慢变了很多。”
陆岳之心虚地反驳:“有么?”
“变得不是特别讨厌了。”段予真出其不意地伸手,在陆岳之额角开玩笑地轻轻弹了下:“木头要开窍了吗?”
他冰凉的指尖只短暂停留一瞬,就让陆岳之从头顶开始浑身发热。
陆岳之差点就脱口而出,问那你现在对我算不算有一点好感?
好在最终还是压下本能,把话憋了回去。他似乎真像段予真说的那样,有点开窍了,说话前会在脑子里先过一遍,也隐约能感觉出什么话不合适不该说。
“你快进去吧,外面太冷。”陆岳之不熟练地试着关心。
段予真走进客厅跟宋姨打了个招呼,径直上楼。刚踏上两三级台阶,宋姨追过来:“小真啊,你回来之前那一会儿,好几个电话从荟萃楼打过来。你……你是身体不太舒服?”
“没,就是有点累。”段予真摸摸口袋,才发现自己离开时忘了带手机。宋姨来到他面前,担忧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没生病就好。你休息吧,我给小姐和段先生回个电话。”
段予真洗了澡睡过一觉,再醒来是黄昏时。他坐在钢琴前胡乱弹了会儿熟悉的曲子,看着外面的天空逐渐暗下,一层层转变为浓重的夜色。
晚饭时,段崇扬来敲了敲门,隔着门问:“少爷,饿不饿?多少吃点吧。”
“吃不下。”
段崇扬劝道:“喝碗汤也行啊,肚子里得有点东西垫着,不然要熬出胃病了。给你端上来?”
段予真懒得再应付,烦躁地答应了声。
他离开后很快又有人敲门,徐清然和宋姨一起上来了。宋姨放下饭菜便收起托盘离开,徐清然坐在段予真身边,伸手摸摸他的脸:“才多大点,就被感情困扰成这样。我的小咩一直是很洒脱的呀?”
段予真沉默地摇摇头。
“尽人事,听天命。我们能做的事都已经做了,没必要再给自己施加太沉重的心理负担。”徐清然说:“你阿婆临走前,妈妈也有过非常煎熬的一段时间……但是慢慢地,一切都会过去。”
“这些我都知道。”
段予真看着她温柔的眼睛:“我心里全部都很清楚,但事实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所以就让我伤心一会儿好不好。我现在需要的也不是安慰和同情。妈妈,你愿意相信我一定能走出来吗?”
“当然呀,我永远都相信你。”徐清然将段予真的脑袋按在肩头,一遍遍地抚摸他的头发。她渐渐感觉到,段予真紧绷的身体失去力气地依赖着自己,竟是累得睡着了。
徐清然搂紧段予真清瘦的脊背,将他往怀里又揽了揽。她眼眶微热,俯首亲吻幼子沉静的侧脸,轻轻摇晃着手臂哄他睡得更安稳些。
周日清早段予真被脸上微冷的触感弄醒,半睁开眼睛,发现是徐亦霆坐在床边,正伸手给自己掖被子。
“干嘛?”他翻过身,拿后脑勺对着徐亦霆。
徐亦霆沉声道歉:“舅舅没帮你实现愿望,对不起。”
“没人怪你。”段予真声音惺忪,想起今天的日期,稍微清醒了点:“你是不是要走了。”
“对。”徐亦霆犹豫片刻,还是问:“和舅舅一起回去a国好吗?继续呆在这里会影响你的健康。”
“已经决定好的事,我会坚持到底。就算救不了他我也要陪他走完最后的一段路。”段予真坐起来,动作间有一点坚硬的触感硌着锁骨,令他很不舒服,捏起来看了眼,是陆岳之送的那条项链。
他攥住细细的链子猛然用力,将它扯下,随意地丢在床头柜角落处。
紧接着段予真翻身下床,捋了把散乱的头发,朝浴室走去:“今天我要去趟医院,就不送你到机场了。舅舅,路上小心。”
沈群如今被安置在兰城的一家私立医院里,住着收费高昂的单间病房,二十四小时都有护工不间断地守在身侧。然而这烧钱换来的优越环境并没能让他有一丝一毫的好转,他的生命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癌细胞吞噬,整个人已经枯瘦到接近萎缩。
段予真隔着一道墙,站在病房窗外的花园里,透过模糊反光的玻璃,看不到病人,只能看见铺着浅绿色床单的病床尾端。
春寒料峭。段予真沐浴在阳光下,却感受不到光带来的任何温度,周身鸟语花香的景象也模糊得有些失真。
他看着护工在病房里来回忙碌,看着那些监测生命迹象的仪器不停地工作。与此形成对比的是被簇拥在其中,一动不动,陷入了永恒沉寂的沈群。
驻足半晌,段予真转过身准备离开。头发斑白的高蕊手里拿着装有病历的文件夹,静静地站在几米外望着他,也不知望了多久。
“阿姨。”段予真得体地对高蕊微笑:“我来看一眼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