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布达佩斯的黄昏（第1页）

“晚栀，有时候……带着一顶王冠，比夺取它……要累得多。”

克里斯蒂亚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在布达佩斯夏夜的河风中飘散开。

苏晚栀的心猛地一紧，侧头看向他。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眉宇间深深刻着的倦意。这不是球场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王者，这是一个被重担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男人。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紧握成拳的手上。他的手背冰凉，皮肤下贲张的血管微微跳动。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克里斯蒂亚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但依旧没有转头，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流淌的多瑙河。

“小组出线了，不是很好吗？”苏晚栀柔声说，试图驱散那份沉重的气氛，“而且，你追平了世界纪录，这是伟大的成就。”

克里斯蒂亚诺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纪录？那只是数字。人们只会记得，卫冕冠军踢得有多挣扎，差点小组出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自嘲，“你知道吗？现在所有人都在分析我们防线的问题，中场的脱节，说我们老了，跑不动了，说五年前的奇迹不可复制……他们说得对。”

他猛地转过头，绿棕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燃烧着不甘和一丝……近乎脆弱的自我怀疑：“晚栀，我36岁了。我不是24岁，可以满场飞奔，可以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我需要队友，需要体系，需要运气！可是现在……”他哽住，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我感觉像是在逆着激流游泳，用尽全力，却可能随时被冲走。”

这番近乎崩溃的倾诉，让苏晚栀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直白地暴露自己的无力感和年龄焦虑。欧洲杯的聚光灯和卫冕冠军的身份，将他和球队的每一个弱点都无限放大，那种压力，足以压垮最坚强的神经。

她用力回握住他冰凉的手，身体向他靠近了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克里斯蒂亚诺，”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而坚定，“你看着我。”

克里斯蒂亚诺抬起眼，对上了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

“没有人是永远24岁，”苏晚栀一字一句地说，目光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眼中的波澜，“但36岁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有24岁时没有的经验、智慧和那颗……在任何逆境下都永不服输的心！这才是你最强大的武器，不是速度，不是体能，是这里！”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左胸口，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

“逆流又怎样？”她继续说着，语气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你忘了2004年在家门口输掉决赛后，是怎么带着葡萄牙一步步走到2016年巅峰的吗？那时的激流不比现在更汹涌吗？你忘了在皇马，在尤文，多少次在绝境中，是你站了出来，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字字敲在克里斯蒂亚诺的心上。他眼中的迷茫和脆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唤醒的、深埋在骨子里的倔强和火焰。

“足球是十一个人的运动，输赢是常事。”苏晚栀放缓了语气，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带着安抚的意味，“但领袖的责任，不是在顺境时接受欢呼，而是在逆境中，扛着队伍继续前进。就像你在对匈牙利做的那样。你的队友们看着你，全葡萄牙看着你，他们不需要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他们需要一个即使跌倒也会立刻爬起来、带着他们继续战斗的队长！”

克里斯蒂亚诺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河面的波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许久，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是一片沉静的、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般的坚定。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力量感，“王冠是重，但既然戴上了，就没资格喊累。”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但苏晚栀却感到无比安心。

“比利时很强，”他目光锐利地望向远方城市的灯火，“但我们也不弱。比赛是90分钟，什么都可能发生。”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苏晚栀，嘴角勾起一抹她熟悉的、带着野性和自信的弧度，“想不想……再看一次奇迹？”

看着他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神，苏晚栀鼻子一酸，重重地点头：“想！我一直都相信！”

克里斯蒂亚诺低笑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地传来：“谢谢……谢谢你在这个时候，还相信我。”

“我一直都相信你，”苏晚栀将脸埋在他带着淡淡汗味的胸膛，声音哽咽，“从都灵的黄昏，到马德拉的海边，再到这里的河边……我一直都信。”

两人在河边的长椅上相拥了许久，直到夜风渐凉。回去的路上，克里斯蒂亚诺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快到酒店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苏晚栀，很认真地说：“晚栀，等这次欧洲杯结束，不管结果如何……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但苏晚栀从他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某种郑重的、关于未来的承诺。她的心猛地一跳，脸颊发热，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命运的剧本并非总是童话。几天后，在塞维利亚奥林匹克体育场，葡萄牙与比利时的18决赛，经过90分钟的鏖战，最终以0：1的比分告终。克里斯蒂亚诺拼尽了全力，多次制造威胁，但终究未能攻破库尔图瓦把守的球门。当终场哨声吹响的那一刻，他跪倒在草皮上，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卫冕之路，戛然而止。

苏晚栀在看台上，看着那个在夕阳下显得无比落寞和痛苦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布达佩斯黄昏时的誓言言犹在耳，但竞技体育的残酷，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赛后，克里斯蒂亚诺谢绝了所有采访，第一个走回了更衣室。当晚，他给苏晚栀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看着那三个字，苏晚栀的眼泪再次决堤。她知道，这句“对不起”，不是对她说，是对所有期待他的人，也是对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