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大学的校长是碟形世界里所有巫师的正式领袖。在过去,这意味着他肯定拥有最强大的法力,但现如今世道已经安生多了,而且说实话,高级巫师对真正的魔法大多有些不屑。他们通常更青睐行政管理——比魔法更安全,乐子也少不了多少,更不必说还能大吃大喝。
就这样,漫长的下午渐渐过去。韦大鹅的房间里,校长帽蹲在褪色的软垫上,韦大鹅本人则坐在壁炉前的浴缸里,给自己的胡子打肥皂。其他巫师要么在自己书房里打盹儿,要么正绕着花园缓缓散步,这样晚宴时才能有个好胃口;他们通常认为十一二步就足够了。
大厅里,两百位前校长的雕塑和画像瞪大了眼,监视仆人摆放长桌长凳。而在地下迷宫样的厨房中间——好吧,想象力应该用不着谁来帮忙,这种地方反正总少不了许许多多的油污、热气和大喊大叫,再加上一盆盆鱼子酱、整头整头的烤全牛,还有一串串活像硬纸剪出来的装饰品似的香肠,从一面墙挂到另一面墙。厨师长挑了间清凉的屋子为自己的杰作做最后的润色——那是幽冥大学的模型,天晓得为什么,竟然是用黄油雕刻的。每次宴会他都要来这么一手——黄油天鹅、黄油房子,甚至一整座臭烘烘、油腻腻的黄色动物园。他干得那么兴高采烈,谁也不忍心去阻止他。
仆役长则待在地窖中他自己的迷宫里,潜行于酒桶之间,时不时倒出一杯酒尝尝味道。
空气中的期待之情甚至弥漫到了艺术塔上,把乌鸦也给传染了。艺术塔足有八百英尺,远远高出城里别的房子,而且据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建筑。在它的屋顶上,剥落的石块支撑着好多片茂盛的迷你丛林,其间进化出了好几种全新的甲虫和小型哺乳动物。近些年塔身时常随微风摇曳,教人心惊胆战,所以人类已经不怎么往这儿爬了,以至于塔顶完全变成了乌鸦的天下。眼下它们正绕着艺术塔飞来飞去,看起来有些激动,就好像雷暴来临之前的小虫子。真可惜,底下的人谁也没分点心思给它们。
马上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你们乌鸦肯定察觉到了,对不?
不只是你们。
“它们吃错药了?”灵思风抬高嗓门,盖过周围的喧嚣。
图书管理员一闪身,躲过一本皮革封面的魔法书——这本书突然从书架上弹射出来,然后又因为铁链长度的关系,在半空中被猛地拽住。接着管理员往下一扑、一滚,刚好压住《恶菲奇奥的魔鬼学之发现》,当时这本书正猛击束缚自己的小书台,动作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对——头!”他说。
灵思风拿肩膀抵住一个颤抖的书架,又用膝盖强迫窸窸窣窣的书本各归各位。那噪声可怕极了。
涉及魔法的书都有自己的生命。其中一些,说实话,生命力简直强过了头。举个例子吧,《死人电话簿》的第一版非得夹在两块铁片中间不可,《飘浮真义》则已经在房椽上锁了足足一百五十年,而《德·福吉之**魔法指南》甚至必须独占一个房间——它被保存在一大盆冰里,还有严格的规定,借阅此书的巫师必须年满八十,可能的话最好是已经死了的。
可现在,就连大书架上那些普普通通的新老著作也在躁动,就好像鸡舍里的囚徒,忽然听到门底下有什么东西沙沙作响,于是集体心惊胆战,变得神经兮兮。从它们紧闭的封皮中间传出了沉闷的嚓嚓声,就像有谁在挠动爪子。
灵思风尖声喊话:“你说啥?”
“对——头[4]!”
“哦!”
灵思风是图书管理员的荣誉助理,业务上比较后进,基本还停留在最简单的编目和帮拿香蕉阶段。因此,眼下图书管理员的举动足以让他五体投地。只见管理员从容地走在颤抖的书架中间,时而伸出那只黑皮手套一样的手抚过某书哆哆嗦嗦的封皮,时而又以猿猴那种令人安心的嘟囔安抚一本胆战心惊的辞典。
过了一会儿,图书管理员的动作渐渐慢下来,灵思风感到自己肩膀的肌肉也随之放松了。
当然,目前的平静并不稳当,时不时仍能听见有书页在沙沙作响,远处的书架上也还有书脊发出不祥的嘎吱声。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图书馆就仿佛待在摇椅制造厂里的长尾猫,高度戒备、神经紧张。
图书管理员沿着走道漫步往回走。他长了张只有载重轮胎才能爱上的脸,而且永远一副略带笑意的表情。可灵思风看见猩猩钻进了书桌下自己的窝里,还把脑袋藏到了一张毯子底下,于是他明白,管理员内心其实相当忧虑。
灵思风在阴沉沉的书架中间张望,咱们则趁着这机会来看看灵思风。碟形世界的巫师分为八个等级,灵思风经过十六年的钻研,连第一级也没有达到。事实上,他的几位导师曾经深入地思考过这一问题,并宣布说他连零级也不够格,尽管对于大多数正常人这其实是与生俱来的初始等级。还有人从另一个角度表达过类似的看法:等灵思风一命呜呼,整个人类的平均魔力值甚至会上升那么一点点。
他高高瘦瘦,下巴上的胡子又短又硬,一看就知道天生不是留胡子的料儿;身上的深红色长袍不单饱经沧桑,简直称得上年高德劭。可他确实是巫师,这一眼就瞧得出来,因为他头上有顶带软檐的尖帽子,上边还用银线绣了“巫帅”两个大字——这裁缝的错别字虽然厉害,但还是比他的绣工要强些。帽子顶上的星星还在,不过星星上闪闪发光的小圆片已经脱落了好多。
灵思风把帽子往脑袋上使劲一压,推开图书馆古老的大门,走进了午后金色的阳光中。屋外平和而安静,只有环绕艺术塔飞行的乌鸦在歇斯底里地呱呱叫,稍微有些破坏气氛。
灵思风看了它们一会儿。大学里的这群乌鸦性情刚毅,从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咋咋呼呼。
可话说回来——
天空是一片带着金色的浅蓝,高处飘着几朵厚厚的云彩,在渐渐伸长的光线里闪着粉红。四方的庭院里,几株老橡树花开得正盛。从一扇打开的窗户传出某个学生练习小提琴的声音,说实话,拉得挺糟。此情此景,怎么看也跟凶险沾不上边儿。
灵思风背靠在暖烘烘的石墙上——然后放声尖叫起来。
大楼在颤抖。他能感受到一种有节奏的抖动,从他手掌一路传到胳膊,频率分毫不差,刚好表达出无法控制的恐惧——石头吓坏了。
他听到一点咔嚓声,于是大惊失色地低下头去。只见一个装饰华丽的排水沟盖子往后翻开,一只老鼠探出了胡子。它匆匆忙忙地爬上来,给了灵思风一个绝望的眼神,然后从他脚边飞快地溜了。它的一打亲戚随后跟上,有些还穿着衣服,不过这在幽冥大学的老鼠身上并不稀奇。弥漫此处的魔法浓度太高,对基因产生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影响。
灵思风瞪大眼睛四下一看,灰色正从大学的每个排水口涌出来,集体朝外墙流去。他耳边的常青藤沙沙地响了起来,一群老鼠舍生忘死地跳到他肩上,又顺着他的袍子滑下了地。除了把他当跳板,它们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不过这倒也不稀奇。对灵思风,大多数生物从来都是视而不见的。
巫师转身逃回学校大楼,长袍的下摆一路拍打着膝盖。他一口气跑到庶务长的书房,使劲捶门。房门“嘎吱”一声开了。
“啊。你是……嗯,灵思风,对不?”对方兴趣缺缺,“有什么事?”
“我们要沉了!”
庶务长盯着他看了几眼。此人名叫锌尔特,高高瘦瘦,看起来仿佛连着好几次投胎到马肚子里,只在这辈子才极其惊险地逃过了自己的宿命。遇上他的人总有种感觉,觉得他好像在拿牙齿瞅自己。
“沉?”
“对。老鼠全跑了!”
庶务长又瞅了他一眼。
他和和气气地说:“进来吧,灵思风。”屋里光线暗淡,天花板也挺低。灵思风随他走到窗前,窗户正对花园,远远地还能瞧见河景。河水慢吞吞、静悄悄地一路流向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