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历史上并无记载,但科银微笑了。他点点头,又同图书管理员握了握手,然后他张开双手,从上到下画了个圈,抬脚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那里有一个湖,远处还有几座山,树底下几个农夫疑虑重重地望着他。对于所有的大法师来说,这都是终究必须学会的魔法。
大法师永远不会变成世界的一部分。他们不过把世界穿戴一小会儿罢了。
科银走在草地上,走到半路他回过头,朝图书管理员挥了挥手。猩猩点点头作为鼓励。
气泡向内收缩,最后一个大法师从世界消失,进入了他自己的天地。
下面我们要提到的事情跟这个故事没什么关系,但却有些趣味:在约摸五百英里之外有一小群鸟——当然也许更像是兽——总之它们正小心翼翼地走在树丛中。它们的脑袋像火烈鸟,身子像火鸡,腿好似相扑选手;它们走路时动作突兀,摇摇晃晃,就好像它们的脑袋和脚是用橡皮筋拴在一起似的。哪怕在碟形世界的动物中间这也是个非常独特的物种——它们的主要防御手段是让猎食者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于是自己就可以趁人家还没恢复过来的时候逃之夭夭。灵思风或许能从它们身上得到一点模模糊糊的满足感:它们的名字就叫靠燕。
破鼓酒馆的生意不大好。拴在门柱上的巨怪坐在阴凉之中,若有所思地拿着根牙签,想把卡在牙缝里的人剔出来。
柯瑞索自顾自地轻声唱着歌。他刚刚发现了啤酒这东西,而且还不必付钱,因为他意识到恭维在这地方竟是硬通货(也不知为什么,安卡的情郎们竟绝少使用它),而且恭维话对店主的女儿产生了惊人的效果。她是个好脾气的大个子姑娘,肤色和——说得不客气一点——体形都跟没进烤箱之前的面包差不多。她简直被柯瑞索迷住了,过去还从没人把她的胸脯形容成镶满宝石的西瓜呢。
“绝对没错,”沙里发一脸祥和地滑到凳子底下,“完全没有任何疑问。”不但有那种黄色的大西瓜,也有长了疣子一样血管的小绿瓜嘛,他很正直地想着。
“还有我的头发是怎么样的来着?”她把他拉回来,斟上酒,鼓励他继续。
“哦。”沙里发皱起眉头,“放牧在那什么山一侧的一群山羊,半点不错。至于你的耳朵,”他飞快地说下去,“那被海水亲吻的沙滩的粉色贝壳也比不上它们——”
沙里发有些犹豫。他一直觉得那是自己最棒的诗句之一。现在它将第一次与安卡-摩波著名的一根筋正面交锋。奇怪的是,他竟不由有些钦佩对方。
“我是问,是大小、形状还是气味像?”她继续深入。
“我认为,”沙里发道,“或许我心里所想的句子是完全不像一群山羊。”
“啊?”女孩伸手拿过酒壶。
“而且我认为我或许还想再来一杯,”他含含糊糊地说,“然后……然后……”他斜着眼睛瞟瞟那姑娘,然后义无反顾地问了:“你讲故事的本领怎么样?”
“啥?”
他突然觉得嘴唇发干,于是伸出舌头舔了舔。“我是问,你是不是知道很多故事?”他哑着嗓子问道。
“哦,没错。多得很。”
“多得很?”柯瑞索低声道。他的妃子大多只会讲那么一两个,而且全都老掉了牙。
“好几百个。怎么,你想听个故事?”
“什么,现在?”
“如果你想听的话。现在生意也不忙。”
也许我确实死了,柯瑞索暗想,也许这就是天堂。他抓住她的双手。“你知道,”他说,“我好久好久没有遇到一个讲故事的高手了,但我绝不想强迫你干你不愿意干的事儿。”
她拍拍他的胳膊。这老头多么绅士啊,她暗想。瞧瞧我们这儿有些人。
“有个故事过去奶奶常讲给我听,我能倒背如流。”她说。
柯瑞索抿口啤酒,温情脉脉地望着墙壁。好几百个故事,他想,而且有些她还能倒背如流。
她清清喉咙开始讲,悦耳的嗓音让柯瑞索的脉搏都融化了:“从前有个人,他生了八个儿子……”
王公坐在窗前写着什么。对于过去的一两个星期,他脑子里简直是一团糨糊,这种感觉可不怎么讨他喜欢。
仆人点上了一盏灯,为他驱赶黄昏,几只早起的飞蛾正绕着它打转。王公专心致志地望着它们。不知为什么,玻璃让他有些不安。不过当他直愣愣地盯着那些昆虫的时候,玻璃绝对不是最叫他烦心的部分。
最叫他烦心的部分在于,他必须拼命抑制一种可怕的冲动,否则难保自己不会伸出舌头去够那些蛾子。
旺福司仰躺在主人脚背上,在梦中汪汪叫着。
城里的居民纷纷点亮了自家的油灯,但最后几缕阳光其实还没有完全消失。落日的余晖照耀着石像鬼,它们正互相搀扶着爬回高高的房顶。
图书馆的门开着,管理员站在门边望着石像鬼。他给自己挠了个含义隽永的痒痒,然后转过身,把黑夜关在了门外。
图书馆里很暖和。图书馆里从来都很暖和,因为零零碎碎的魔法不仅能照明,同时也在温柔地烹调空气。
图书管理员赞许似的看着自己的宝贝书,他在安眠的书架间最后巡视一次,接着把毯子拽到自己的书桌底下,吃过最后一根晚安香蕉便睡了。
寂静将大学填满,就好像空气填满洞穴。黑夜铺陈在碟形世界上,犹如李子果酱,当然也可能是黑莓蜜饯。
但早晨会来的。永远都会有另一个早晨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