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鼻子似乎用看不见的声音无声地哼起了歌。
灵思风毕竟是个巫师,虽然没什么本事,至少对魔法敏感。那声音显然引发了一些奇妙的效果,他手背上的毛发简直要顺着胳膊往上爬,后颈流汗,耳膜鼓胀。大地围着他缓缓旋转。
他低头看地面,看见自己的脚,几乎确定是他自己的脚。脚立在地上纹丝不动,一切围着他转。他没晕,像是大地晕了。
吟唱结束,在他脑袋里留下一点回声,似乎唱词只是某些更重要的东西投下的影子。
灵思风闭了一会儿眼,重新睁开:“呃……可以。挺……挺好听的。”
他看不见声音的主人,只好搬出那种“可能有人手持凶器站在你身后”场合专用,万分谨慎的礼貌语气。
他转过身:“我就知道你……啊……总得藏在个什么地方对吧?”
身后空空如也。
“呃……哈啰?”
连昆虫都静了下来。
“那个……不知道你有没有碰巧看见一个长着脚会走路的箱子?有吗?”
他转到一蓬灌木后面,看有没有藏人。
“并不重要啦,只是我的换洗内衣在那箱子里而已。”
无边的沉寂用无言的雄辩表达了宇宙对他的换洗内衣作何感想。
“那么……呃……接下来我就该学会在野地里找吃的了,对吧?”灵思风瞥了一眼附近的树,刚刚没有果子的树梢现在依旧没有果子。
他耸耸肩:“真是个怪人。”
灵思风凑到一块扁石头旁,一手掀起石头,一手高举木棒,准备一旦看到下头的东西有任何反抗之意便挥棒痛打。
下面是块鸡肉三明治。
吃起来真是鸡肉味呢。
不远处,水洞边的石头背面,一幅岩画渐渐消失在岩石中。
这里是另一个地方的另一处沙漠。无论你身在何处,这里对你来说永远是别处。它既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近得只有一镜之隔,仅有一息之遥。
这里的天空没有太阳,除非整个发着金光的天空都是太阳。脚下依旧是无边红沙,但沙土热得可以燃烧。
一块石头上出现了一张人体草图,那图画层层叠加,渐渐变得复杂,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想要画出此人的骨骼、器官、神经系统,甚至灵魂。
那人走出画面,脚踏红沙,放下背包。那背包到了这里仿佛变得沉重了许多。他伸展胳膊,掰得指节咔吧作响。
至少在这里他可以正常讲话。在下界他甚至不敢提高嗓音,生怕引得山崩地裂。
他说出一个词,那声音在岩石的另一面足以撼动森林、创造田野。那词在他真正的语言中意义近似“诡术师”。许多信仰体系中都有相当于诡术师的角色,但别被这看似文雅的名字骗了:诡术师拥有钢筋水泥般的幽默感,不惜往别人的坐垫下面塞地雷,只图个穷开心。
一只黑白相间的鸟凭空出现,落在老人头顶。
“你知道该做什么。”老人说。
“他?就是个废物嘛。”鸟答道,“我已经观察过了,连英雄都不算,他只不过是在正确的时间刚好位于正确的地点。”
老人指出所谓的英雄说不定就是这样而已。
“好吧,不过为啥你不亲自去取回那玩意儿?”
“必须让英雄出面。”
“好,那我就帮你一把。”鸟嗅了嗅空气。用尖尖的鸟喙嗅东西可不容易。
“好,去吧。”
鸟耸耸肩,有翅膀的动物耸肩可就容易多了。它从老人的头顶飞起,并没停在岩石上,而是一头扎进岩石。紧接着石头上出现一幅鸟的图画,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造物主们不是神,也不造神。他们的任务就是创造世界,极为艰难。创造神的是凡人。这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老人坐了下来,开始等待。
跟巫师讨论泳装,对方就会紧张起来:为什么露这么多肉?哪有地方做金线刺绣?连四十个衣袋都没有还敢叫衣服?用亮片儿绣的秘法符号也没地方放啊?连翻领都没有,让人怎么穿?
覆盖率也是个问题。巫师的大部分身体必须被遮蔽,这点极为重要,以免吓到过往的无辜人马。世上或许有古铜皮肤、肌肉虬结的青年巫师,但在幽冥大学吃上六十年食堂就全变样了。高级巫师们自认为沉稳庄重,其实更准确的描述得去掉“稳庄”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