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面的寡妇克劳迪腿脚不好,格兰达做好早饭,把老寡妇伺候舒坦后,又借着破晓的曙光打扫,最后终于回到自己的**。
进入梦乡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妖精不是偷鸡的吗?奇怪啊,他看起来不像那种……
早上八点半,一个邻居往格兰达的窗子上丢石子儿,叫醒了她,叫她去瞧瞧他爸爸,说老头子“不太好了”。新的一天由此开始,格兰达向来不需要闹钟。
为什么其他人要花那么多时间睡觉呢?这是困扰纳特的永恒难题,他自己觉得睡觉太过无聊。
从前住在尤伯瓦尔德城堡时,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人可以聊天。女爵昼伏夜出,阳光下从不出门,所以访客大多白天驾到。纳特当然要避开客人,但他熟知城堡里所有的墙中密道和偷窥孔。他看到优雅高贵的黑衣绅士们,还有甲胄闪耀宛如黄金的矮人(后来伊戈[7]在充斥着盐和暴风雨气息的地下室里向他演示了如何制造这种盔甲)。访客中也有巨怪,比平时他在林子里见了就躲着走的那种看着更光滑些。让他印象尤其深刻的是有个巨怪全身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伊戈说那皮肤就是活钻石构成的)。光是皮肤就足以让纳特毕生难忘,更值得铭记的是有一天那钻石巨怪和其他宾客围坐在桌边,不经意抬起头看破了躲在房间对面小孔后偷看的纳特。纳特确信自己已经暴露,连忙躲避,慌乱间一头撞在后面的墙上。
日复一日,他熟悉了女爵城堡里的所有地窖和工房。任意来往,与人交谈,随意发问,总有答案。只要想学习,必有人传授。图书馆里应有尽有。
那是美好的日子。无论纳特走到哪儿,人们都愿意停下手头的活计,教他如何刨平、雕刻、塑形、铺渣、熔炼、铸造马蹄铁。不过换掌没人教,因为纳特一进马厩,所有马就都会发疯,曾有一匹还踢开了后墙上的木板。
那天下午他也去了图书馆,希尔斯黛瑟小姐给他找了本关于气味的书。纳特读得飞快,目光简直能在书页上画出痕迹。他确实在图书馆留下了自己的痕迹:早参的二十二卷著作《气味概要》很快就被堆在了读经台上,接下来是斯喷特的《骑术赞》。然后纳特在史料区绕了个弯,一头扎进民俗传说区。希尔斯黛瑟小姐蹬着移动式踏脚梯紧随其后。
她满足而敬畏地看着纳特。小纳特刚来时大字不识一个,但他像奋力备战的拳击手一样努力阅读。纳特确实在与什么东西战斗,只是希尔斯黛瑟小姐还不大说得准,女爵也没解释。纳特就坐在读经台边挑灯通宵苦读,眼前放着正在读的书,左右两边是字典和词典,誓要榨出每一个字的含义,无休无止地猛击自己的无知。
第二天早上希尔斯黛瑟小姐发现读经台上又多了一本矮人语字典和一本波斯塔鲁姆的《巨怪语言》。
这么学习肯定不对劲,希尔斯黛瑟小姐暗想。读书不能像填鸭,塞得太快记不住。学习在于消化,不光要了解,更要理解。
她跟铁匠法塞尔提到这事儿,铁匠说:“小姐,有天他来找我,说他看过铁匠干活,问我能不能让他练练手。女爵不是有令嘛,我就给他一小块铁,教他怎么用锤子和夹子,转眼工夫,他用得那叫一个熟练!他打了把挺漂亮的小刀,手艺真不错。这孩子爱想,小丑脑瓜儿里想的事儿多着呢。你以前见过妖精吗?”
“说起这个,”希尔斯黛瑟小姐说,“图书馆目录里说我们应该有J。P。邦德铃的《在尤伯瓦尔德深山与妖精共度的五小时十六分》,我到处找也找不到。那可是稀有书,几乎失传了,价值连城。”
“五小时十六分可不算长啊。”
“你以为这算短吗?邦德铃给安卡-摩波非法入侵协会[8]做过演讲,提到五小时十六分里面还可以再减去五小时。他说妖精体形千差万别,有的丑又大,有的小又脏,文化水平跟细菌差不多,每天就会挖鼻孔和迷路,完全浪费空间,他真这么说的。当时引起了一阵轰动,人类学家不应该说这种话。”
“小纳特是那种吗?”
“是啊,我也觉得怪呢。昨天你看见他没?马不是一见他就受惊嘛,他就来图书馆找了本关于马语会的老书——马语会是个秘密结社,会制造独门精油,让马乖乖听话。然后他在伊戈的地下室里忙活了一下午,不知道造了些什么,今早就能在院子里骑马了!马看着不高兴,可毕竟被他驯服了。”
“学那么多,他那小脑袋居然还没爆炸。”
“哈!”希尔斯黛瑟小姐带着几分讥讽,“等着瞧吧,他刚刚发现了比杨克学派。”
“那是啥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哲学家,名义上是哲学家,其实……”
“哦,猥猥琐琐的那帮人。”法塞尔愉快地回答。
“我觉得不能用猥琐……”诚然,淑女风范的图书管理员不好在铁匠面前用粗俗的词汇,尤其是脸上带笑的铁匠,“姑且说‘不雅’吧,如何?”
铁砧上的活计没什么雅不雅的,所以铁匠依然故我:“就是那帮说女人吃不够羊肉就会怎么怎么样,还说雪茄代表——”
“纯属谬论!”
“就是啊,我看书上说的。”铁匠显然兴致高昂,“女爵让他看这玩意儿?”
“几乎是坚持让他必须看。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说起来我也不知道纳特在想什么,希尔斯黛瑟小姐在心里默默补上了一句。
崔沃嘱咐过纳特每天做的蜡烛得有个上限,一人做太多就显得别人没面子,说不定尖帽儿们看了就觉得其实用不上那么多工人呢。纳特觉得有道理。要是没脸、混凝土、哭哭穆克他们被裁员可怎么办啊?他们太容易被生活击倒,只能活在简单的世界里,离了融蜡缸根本没处可去。
纳特曾在大学地下的各个房间里游**,不过夜间没什么热闹事儿,旁人还总对他投以奇怪的眼光。这可不是女爵的领地,巫师们吊儿郎当的,向来也没什么人愿意打扫整理,于是留下众多无人问津的储藏室和堆满破烂儿的工坊供纳特使用。在夜视能力过人的小纳特眼中,这儿简直有无尽的宝藏。他见过夜光窃勺蚁扛着叉子跑,还惊讶地发现大学错综复杂的地下室里居然生活着极稀有的宅食动物——罕见食袜怪。还有东西住在管道里,不时低声鸣叫:“嗷呜!嗷呜!”天晓得是什么奇珍异兽。
纳特全神贯注地擦拭馅饼盘子。格兰达对他很好,他务必回报这份善意,与人为善很重要,而且他知道去哪儿能找到酸液。
维第纳利大人的私人秘书悄然走进长方形办公室,几乎没有带动一丝气流。伏案工作的大人抬起头来:“啊,壮纳。我大概又该给《安卡时报》写信了。纵一、横六、纵九这三处的词之前出现过,就在三个月前,位置一模一样,应该是星期五的报纸。”他轻蔑地把填字游戏那版扔在桌上,说:“自由媒体的水平不过如此。”
“大人英明。校长刚刚大驾光临。”
维第纳利笑了:“他终于想起来看日历了。谢天谢地,学校里还有个庞德郤斯蒂本。让他照例等一会儿,然后领进来。”
五分钟后,马斯特朗郤瑞克雷被带进办公室。
“校长!有什么急事儿让你亲自来啦?按惯例我们会面的日子应该是后天啊。”
“呃,是啊。”瑞克雷刚落座,一大杯雪莉酒[9]就被端到面前,“海夫拉克,其实这事儿呢——”
“其实你今天来访真是天意。”维第纳利顾自说道,“刚好出了些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哦,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