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维第纳利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研究棋子排布。
“好?”
“安卡-摩波需要会讨巧的人。我们不是有条街就叫能工巧匠街吗?”
“是啊,可——”
“啊,所以魔力就在语境当中。”维第纳利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喜悦,“不是刚说了吗?我是政治家。心机就是取巧、狡诈、欺骗、精明、伶俐、聪明、灵敏、诡诈。一个词,既可以承载种种褒义,也可以表达一切贬义。心机嘛……是个充满心机的词。”
“你不觉得这项……实验有些过火了吗?”
“人们对吸血鬼也颇有非议,不是吗?都说这孩子的种族没有像样的语言。可我听说他会讲好几种语言。”
“斯密姆说他讲话拿腔拿调的。”
“马斯特朗啊,跟斯密姆相比,巨怪讲话都可以算拿腔拿调的。”
“那个小……小孩子是由一个牧师带大的,这我知道。可他长大后会变成什么呢?”
“看现在这样子,会变成语言学教授吧。”
“别顾左右而言他,海夫拉克,你明白我的意思。”
“也许明白,可你明白自己的意思吗?我以为他单凭一己之力不太可能成为一支四处劫掠的部落。”
瑞克雷叹了口气,再次望向棋盘。微小的动作没能逃过维第纳利大人的眼睛。
“看看这些棋子,”执政官向棋盘挥了挥手,“排兵布阵,只要对弈者一动念头就开始无尽的厮杀。战斗、阵亡,它们不能回头,因为有皮鞭在身后驱策。它们心里就只有皮鞭,不杀戮则被杀。前面是黑暗,后面也是黑暗,脑子里想的是鞭梢和黑暗。然而假设我们赶在鞭梢到来之前从棋盘上取走一子,把它放在没有皮鞭的环境里,它会成为什么?一个生物,独立于其他个体的存在。你会拒绝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吗?”
“上星期你刚绞死三个。”瑞克雷不经脑子地反驳。
“我给过他们机会,他们却用宝贵的机会杀人,甚至从事更恶劣的行径。世上没有神恩,人能期望的就只有多一次机会。他被锁在铁砧上过了七年,你不觉得应该给他个机会吗?”
说到这里,维第纳利突然笑了。
“算了,别说得那么沉重。我拭目以待,等着你用一流的体育精神为足球运动开启活跃、健康的新时代。传统站在你这边。我就不再多占用你的宝贵时间了。”
瑞克雷举起雪莉酒一饮而尽。味道至少可以下咽。
宫殿与幽冥大学只有几步的距离,权力的核心喜欢互相监视。
瑞克雷逆着人潮,偶尔跟熟人打个招呼。在城里这片地方,所谓熟人基本可以指所有人。
巨怪呢,他想着,只要他们记得落脚前先看看脚下,就能跟我们相处得不错。城市警卫队里就有巨怪,处处都有。总体上都是好样的,除了一小撮坏分子,可人类里不也有坏的吗?至于矮人,自古以来就在城里落户。有点滑头,钻进钱眼儿就不要命——想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把刚才的念头修改成“讨价还价特别凶猛”。矮人认路,跟着他们永远不会迷路,而且矮人贵在矮,低头就能看见他们在忙活什么,心里舒坦。吸血鬼呢?嗯,尤伯瓦尔德戒血联盟的管理效果好像不错。街头传闻,或者地窖还是随便什么地方的传闻,都说他们在种族内部整肃风纪。他们有熟知吸血鬼思维方式和厮混地点的猎人,听说只要有不接受改革的吸血鬼胆敢在城里擅开杀戒,就必定会被捉拿归案。
玛格洛塔女爵是这一切的幕后功臣。就是她用外交(也许还有其他更直接的手段)让尤伯瓦尔德重归平静,而且她和维第纳利之间有某种……关系。尽人皆知,皆知皮毛。一种“点点点点点点”的关系,就那样。谁也不知道怎么把点连起来。
女爵来过城里,外交访问。即便是安卡-摩波城最能见微知著的贵妇,也只能在她和维第纳利之间嗅到亲善友好、国际合作的气息而已。
维第纳利总是通过通信塔[10]系统和女爵没完没了地远程对弈。除此之外就是,啊,那个……对吧,直到现在。
接着,女爵就送来了纳特,让维第纳利多加保护。除了他俩,还有谁能说出个原委?大概是政治吧。
瑞克雷一声长叹。一个妖精,孑然一身,真难想象。通常妖精来的时候总是成千上万的,跟跳蚤似的,见活物就杀,见死物就吃,包括同伴的尸首。邪恶帝国在庞大的地下室里大批培育妖精——一群不受地狱拘束的灰皮魔鬼。
天晓得邪恶帝国土崩瓦解后妖精们都怎么样了。有充分的证据表明,至今仍有部分妖精在深山老林里活动。他们能干什么?嗯,其中一个正在瑞克雷的地窖里做蜡烛。他会长成什么呢?
“累赘?”瑞克雷不留神说出了声。
“哎哎哎,说谁累赘呢,先生?这路不是你家开的啊。”
瑞克雷低头看见了一个小伙子,一身行头像是从全城各处的晾衣绳上七拼八凑出来的,唯独脖子上那条红配黑的破围巾应该是自己的。他看起来有些紧张,身子不停地左摇右晃,仿佛随时可能向难以预测的方向奔逃。年轻人反复抛接着一个铁皮罐子。此情此景唤醒了瑞克雷心中鲜活的记忆,甚至让他有些心痛。即便如此,他还是板起了仪态。
“我是马斯特朗郤瑞克雷,幽冥大学的校长兼主人。年轻人,我看你穿得艳丽,是要参加比赛吗?或许是足球赛?”
“巧了,没错。那又怎么样?”小矮子说完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根据正常的引力定律,现在他手里应该有个罐子。铁罐最后一次被抛起后并没落下,而是在空中二十英尺处缓缓旋转。
“我知道此举未免幼稚,”瑞克雷再度开口,“但我希望你能注意听。我想见证一场足球赛。”
“证什么证?嘿,我可啥也没瞧见——”
瑞克雷叹道:“我是说我想看球,懂了吧?最好今天就有比赛。”
“你?真的?走大运了你。赏我一先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