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佩没忍住,爆出一声笑。他又翻出一瓶酱料,理论上此时他的胃里应该完全没有空间了。
“从来没有?”格兰达品味着这段神秘的不自然历史。
“没有,他可礼貌了,看起来还有点伤心。”
刚好证明他别有所图,格兰达心里想,嘴上说的却是:“算了,都听你的,我帮不上。记住必要的时候用膝盖就行了。”
“那啥怎么办……”朱丽叶还有问题。
“别问了。”格兰达坚定打断,“要么你现在就走,见世面、挣大钱、上报纸、干你想干的那些事,要么你就自己慢慢想。”
“我们还要耽搁一阵。”佩佩忽然开口,“你这个酱要是加点伏特加就好啦,更有味儿,带劲儿。这么说要是能加很多伏特加就更好。”
“可是我爱他呀!”朱丽叶喊道。
“行吧,那你就先别走。你俩亲嘴了吗?”
“没呢!他不敢。”
“说不定他是那种不太喜欢女人的绅士。”佩佩提示。
“你能闭嘴就更好了。”格兰达立即否决。
“我是说那啥,像别人吧,比如烂强尼,我顶他顶得都快把膝盖磨平了。崔沃……一直挺温柔的。”
“我知道你不爱听我说话。我当年也欠了不少风流债,今后也不想改。情情爱爱的事儿我见太多了,看一眼就明白。”佩佩不肯闭嘴,“显然他明白事理,知道这位姑娘太漂亮,应该光膀子站在贝壳里,身边围着一帮小胖宝宝乱飞,再让人画成名作。他本人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街头二混子,没前途的,对吧?可能他自己还没想明白,但他心里知道自己根本没戏。”
“他要是想,我可以亲他一下,不踢鸡儿。”
“你还是自己搞定吧。我帮不了忙,非要我插手只能越弄越乱。”
“但是……”
“到此为止。”格兰达斩钉截铁,“快走吧,记着给自己多买点好东西,那都是你的钱。佩佩先生,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算账。”
佩佩点点头,拉着朱丽叶走了。
格兰达听着脚步声远去,心想:如果这是言情小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办?经过多年的广泛阅读,她已然成了想象言情小说场景的专家,虽然她对言情小说向来有一处不满,就是之前跟晃晃先生坦白过的——书里的人从不做饭。烹饪多重要啊,在书里安排个烤馅饼的桥段能死吗?写本小说叫《傲慢鱼片煎》很离谱吗?在书里夹带几条烤蛋糕的小建议也行啊。哪怕打个比方说一对小情人儿被扔进人生的和面碗里,她看了也会高兴些,至少那也算承认人总是要吃饭的。
想到这里,她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已经知道此时此刻她应该哭成个泪人儿。于是她开始擦地板,然后擦炉子。炉子本就被擦得闪闪亮,可干净不代表不能重擦一遍。她用旧牙刷抠出每个隐蔽角落里攒下的每一粒灰尘,又用细沙把所有锅磨了一遍,清了炉膛,倒了炉灰,又扫了一遍地,把两根扫帚捆起来掸掉高处多年来积累的蜘蛛网,然后又擦了一遍地,直到肥皂水沿着台阶汩汩流走,洗掉佩佩和朱丽叶的脚印。
哦,对了,还有件事。冷冻台上有些凤尾鱼,她热了两条,拿到厨房角落里的三足大鼎旁,上边还有昨晚她用粉笔写下的大字“不许碰”。格兰达打开鼎盖,昨晚维乐蒂送的螃蟹(感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还在里面,正对她挥动眼睛致意呢。
“要是我不关盖子会怎样?”格兰达自言自语,“螃蟹要多久才能学会逃跑?”
格兰达把凤尾鱼扔进鼎中,似乎很合螃蟹的口味。然后她站在厨房中间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清理的。除了怎么擦也不会亮的黑铁厨具,所有能洗的都已擦过洗过晾干了。盘子干净得可以在上面吃饭。干活靠得住,还得自己来。不像朱丽叶标准下那近乎天神的“干净”:反复无常,想不定,极少现身。
有东西忽然在脸上擦过,格兰达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抓到一根黑羽毛。又是藏在管道里的鬼玩意儿,得找人治治。她举起长扫帚就敲向管道:“滚!滚出去!”管子里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依稀夹杂着“嗷呜!嗷呜”的叫喊。
“不好意思啊,小姐。”格兰达循声低头,台阶下的那张丑脸是……叫什么来着?哦,对。“早上好啊,混凝土先生。”她注意到巨怪鼻子下面的棕色污渍。
“找不见崔沃先生。”混凝土说。
“整个早上我都没见过他。”格兰达说。
“找不见崔沃先生。”混凝土提高音量又重复一遍。
“找他干啥?”就格兰达所知,融蜡缸的工作基本处于自动运转状态。你让混凝土滴蜡烛,他就闷头一直滴蜡烛,直到所有蜡烛用完为止。
“纳特先生病了。找不见崔沃先生。”
“马上带我去见纳特先生!”
用“穴居”来形容或许有失尊重,但这词儿放在融蜡缸居民的身上简直严丝合缝。融蜡缸所在的地下室就是他们居的穴。偶尔在幽冥大学庞大的地下迷宫里碰见时,你总会发现他们行色匆匆,他们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工作、睡觉,以及保持活着。
纳特躺在破床垫上,两条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格兰达瞧了一眼就吩咐混凝土:“去找崔沃先生。”
“找不到啊。”
“那就继续找!”格兰达跪在纳特身旁,发现后者已经翻起了白眼。“纳特先生,能听见吗?”
纳特的意识还挺清醒:“你必须离开,很危险,门要开了。”
“什么门?”格兰达尽量保持乐观的语气。穴居客们都带着一种温顺的恐惧围观。“不能找个东西给他盖上吗?”她一开口他们就都张皇逃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