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跳起来,坐在栏杆上,将手一挥,说:“待我魂归黄泉,定是随江而去。”
月亮做的人,骨头都是凉的。裴徵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栏杆上拉下来,说:“你说得我冷了。”
握在手腕上的手,与楼见高的腕子一样的凉,凉得楼见高诧异。她顺从地跳下来,在裴徵平静的目光中获得了安宁,心里的支翘的毛躁,仿佛被水给抚平了。
裴徵说:“现下凤鸣诗与饮月诗相传是驸马所作,所以你为此负气。我知你不平,但其中定有缘由。依我来看,若说是公主欲借你之才扬状元之名,更似是借状元之名扬你之诗。你不要担忧惊恼。回得京中,此事即见分晓。如若不然,我定替你计较。”
“凤鸣一诗定为女子所作,公主也绝不会将它让于男儿之手。这世上除却雌鸟,谁会在意雌鸟的鸣叫呢。”
裴徵前话方出,楼见高的心就已落在了肚子里。就算前程未卜,有裴徵这句话,她心中就已熨帖。后半句一出,她也深有感触。好大忘性,又是咕咚咚一碗迷魂汤下了肚。
一时氛围幽静,少顷,楼见高轻轻笑了一声,说:“裴娘,常言说女子寻夫要慎重。看来这天下也不能轻嫁呀。”
裴徵为她言语逗笑,说:“这样说来,我倒成了你的媒证了。”
她牵着楼见高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下咯吱吱的楼梯。回到房中时,陶瓷小兔子还摆在枕侧,小黎宁已然睡着了。
“待等明日,我和你访苏泓去。”楼见高轻声说,“筝儿……虽说不怕求不得,也还是要见的。”
“装作没听,名字却记得牢。”裴徵转头打趣她,回头见到人坐在案前,说,“怎还不睡?”
“我还有大事要做。”楼见高抬抬手说,“好事岂能都让呆书生占了去?”
裴徵不解,只是一笑。
当晚月上梢头,鼓打三更,楼见高还在岸边奋笔疾书。裴徵在睡梦蒙眬中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烛光和雾气辉映成光点,那画面似梦似真。醒来时,裴徵已无法分明。
楼娘子是个昼出夜不伏的生物,黎宁的手指头爬上裴徵的脸颊数睫毛的时候,昨夜似乎就要随风而去的大诗人已在门外活力四射地蹦跶了。乡音隔着花窗传进来,似乎在与驿馆的人交谈。裴徵爬起来,摸了摸黎宁毛绒绒的头发,在走向黄铜脸盆的时候,看到了摆在桌上的一卷书卷。
裴徵怔了怔,走过去拿起来,方一打眼就失笑出声。卷首正写着两个大字——“行卷”。
岂是写在这上面的呢,就如在信封上写了“信封”二字。
卷轴中夹着一枝碎散的蓝色的野花,尚还带着晨露,裴徵又不禁失笑。真不知这人是起得早,还是彻夜未眠。隔着微微敞开的门缝,能看到楼见高飘飞的青丝。裴徵顾不上盥洗,将卷轴打开,从头看到尾,里面大概有诗文二十首,凤鸣诗饮月诗亦在其中。
卷轴展开到最后,裴徵手一定,此一诗为新诗。她新奇去看,一打眼,嘴角就是一翘,读毕,微微摇了摇头:
出蜀道赠裴四娘
瑶池落碧下纷纷,投入裴门寄做麟。
江流月色天边树,火烧枝头花上云。
琼枝那凭钟鼎器,瑶珮合应锻鹤纹。
可笑群雄争杏榜,万尺竿头一秤金。
说来群雄,果是“群雄”,若叫科生见了,兴许还沾沾自喜,只她读得懂这机锋。裴徵心知不该,还是忍不住发笑。往门外看去,楼见高正看着她。二人隔着门扉只对视了一瞬,楼见高就笑着移开了视线。
裴徵收回目光,目光又在这首诗上定了一定,才小心细致地重新卷好了卷轴。砚中墨已干,裴徵在盆中点了几滴水,将楼见高未洗的笔——实乃坏习惯——在砚台中沾了一沾。
她在卷首“行卷”二字旁,珍而重之地题上四个大字——“饮月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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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你是九天瑶池的仙子落入人间,投胎到裴家的门户做这一世的麒麟。你的风姿就好比月夜下的河流奔涌而去的天边的一棵卓然的树,你的神采就好像是落日余晖中映衬着热烈盛放的花朵的彩云。你是这样的玉树琼芳,并不是依凭着钟鸣鼎食之家的出身,像你这样的美玉上面就应当锻着仙鹤的纹路,你就应该穿着鹤纹的官袍。想一想那些男人争夺杏榜题名真是一件好笑的事,因为你远胜过他们万尺之遥,是常人无法企及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