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凤仪看着玉桐片刻,玉桐虽说也是亲信,但此话本不应同她细讲,只是如今裴徵不在身边,她又无人言讲,思量片刻,道:“几日前我进宫,母后正在为此事斥责大臣。流民事多处都有上表,我想不似是构陷。能隐瞒至今,却实在蹊跷,这祸不在一人。”
玉桐随在照华身侧,默默点头。杨凤仪一笑,看她,说:“朝中官员贪腐结私,不是稀奇事了。”
玉桐哂笑一声。杨凤仪说:“父皇心焦,母亲将几位重臣敲打一番。我当时就奇怪,若说不敢大刀阔斧地严查,是怕打草惊蛇,令他们自纠自查,就能有结果吗?回来后,我想起母后的话,越发觉得其中意味奇妙。”
玉桐认真地看着公主,杨凤仪转头看向她,几乎一字不差地将天后当时敲打大臣的话复述了一遍。玉桐听着,眉头越锁越紧,心中也觉哪里奇怪,又一时说不出。抬头与公主对视,就如当时杨凤仪对上天后的目光一般,心头咯噔一跳。
玉桐嘴唇动了动,说:“只要流民事平息,其中的关节,并不重要。”
堂中霎时安静了。五月的暑头,一时冷得发慌。
可是,为什么现在皇上还是派人出巡了?玉桐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饿死了多少条人命,破灭了多少个家庭,在政治面前无足轻重的饿殍,为什么突然又重要了?
“难道圣上,与天后政见不合?”
杨凤仪抬手打断她,郑重望她:“玉桐,若政见不合,断无二圣。”
“有一点你想对了,一定是有变动,几天来,有我们不知道的事。除了父皇母后,或者还有舅舅,此外,连聂公也不知,裴天官也不知。”
杨凤仪在堂中缓缓踱步,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捏着食指的指节。她道:“若父皇想要粉饰太平——这本就不是他的个性,就不会派人出巡,可他若是想要彻查,为什么派刑荣出去?他不信任刑荣,才会听我的话安插江随风。那么,他为什么不派出最信任的人?”
“国舅。”玉桐说,“王司徒。”
“这样的大案,一定会演变成派系斗争,或许这也是母亲不想大张旗鼓的原因。”杨凤仪继续道,“父皇虽然和舅舅推心置腹,但也知道他品性。我舅舅总揽大权,并非全无私心,不派他去,我想一来是怕他趁机排除异己,二来也是怕他但出纰漏,对方趁机打压我的母族。”
“王家如日中天,日月同辉,谁敢言语?”玉桐说,她才会了公主那句“政见不合断无二圣”的意,心中震颤,再听这话,更是不解了,“去年秋,孟检校强谏天后退朝,流三千里。”
“三千里就能叫人断了念头吗,玉桐。若人人如聂公这般耿直,就不算暗潮汹涌了。我想母后反而不在意他。”杨凤仪说,“潞州的情况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所以我才愈发琢磨不透。玉桐,依你看,父亲是想查呢,还是不想查呢?真相对他而言重要吗?钦差既已出京,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结果如何,两派是谁,必有一方伤亡。”
话到此处,杨凤仪又是心中一凉。群臣之间的倾轧,难道就不是君主的乐见其成吗?
玉桐绕着公主踱步,片刻后,立定脚步,说:“我想圣上是……想知道,又怕知道。”
杨凤仪微微偏了偏头:“想知道?又怕知道?”
“圣上是个仁君,既仁,也为君。”玉桐笃定地说,“所以,他用江随风来赌。”
好似一句惊醒梦中人,杨凤仪心中轰然。她望进玉桐的眼,二人震撼对视,一时无言。帝王的一念,就赌在这小小新科的智谋与品格上,好比天平上的砝码,直到大风平息,谁也猜不到会往哪儿偏。
堂中内外安静,蝉鸣滋滋。杨凤仪这话又好似喃喃自问:“对一个明君来说,要如何平衡政与民?”
玉桐答不出。
忽而门外告进摆膳,玉桐回神,令人进来布排,顷刻间换上一张笑脸,道:“公主既然一时间分解不开这天边事,不如先用眼前餐。张君献了一品逍遥饮,可要请他来侍膳吗?”
“罢。”杨凤仪按住她的手腕,“你与我同用便了。”
“是。”玉桐笑说,并未说些奉承话,更没有推拒,果在侧首坐下来。饭间殷勤侍候,不用多表,却见杨凤仪始终心事重重。
“公主还为什么事忧心?”玉桐笑说,“可见我实在不如裴学府了。”
杨凤仪笑了笑,说:“玉桐,这样的珍馐也买不通你的嘴。我确是在想她。”她眸中神色凝重,“就算有预料,也没想到是这样一趟浑水。要她去灾地,究竟是对是错?”
舅舅可信,难道裴天官就不是父皇的可信之人?玉桐一语中的,她才明了父皇未派出裴肃的原因。一个直臣出现在这样的局面里,结果是可以想见的。何况裴肃只是刚正中直,并非毫无城府。现下裴徵搅进这个局里……父皇想看的,会是一篇中正之辞吗?
玉桐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公主,她把话在牙尖上咬了又咬,近乎破釜沉舟道:“公主,玉桐多言。只荐举一个江随风,难道就足矣?我们所求的,只是一个无功无过吗?”
杨凤仪惊骇地望着她,就如今日才认识的一般。这屋子宛若舟楫,玉桐尽力平静与她对视,锁骨上筋脉起伏。半晌,杨凤仪才低声道:“再给四娘传信一封,令她改换男装,务必暗访,切记不要暴露身份形迹。快马加鞭,追上前信!”
玉桐铿锵点头,道:“是。”
玉桐的身影退下了。杨凤仪重新拿起筷子,感到飘摇的舟楫逐渐平稳下来。难掩的惊讶平息下来,她又恢复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天后不言之中的目光、裴徵拜官而去的身影、玉桐筋脉起伏的脖颈……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咀嚼过的食物顺着她的喉咙而下,扎实地填满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