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徵回到驿馆时,已近了宵禁的时辰。街上的人流和摊贩慢慢地散开,远处的灯笼摇摇晃晃地融进黑暗里。小厮接过她手里的缰绳,堂前等候的下属迎上来,道:“楼娘子还没有回来。”
裴徵凝起眉头,又将缰绳握回手里:“至今没回来?”
“是。”
小厮在一旁看着她,不知要不要将马牵走。裴徵想了想,又翻身上马,属下阻拦道:“学府,马上到宵禁的时间了。”
马在原地趱步,裴徵犹豫刹那,问:“黎宁睡了吗?”
“属下不敢擅进闺房,不过晚膳后不久驿馆的人送过盥洗用品,应该是睡下了。”
“好。”裴徵说,“你们留在这里照应,我再去一趟苏员外家。”
楼见高实在让她放心不下,这时讲不上什么礼数了,最多不过是叨扰一夜,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在楼家那一晚她们也是相谈甚欢,谁能想到最后竟然让楼见高落得一个九死一生。她再不肯让这种事发生第二回。
她话罢催马便走,方行之不远,街那头马匹沓沓而来,正是她派去跟随楼见高的两名属下。掌管宵禁的官兵已经在巡道了,裴徵勒住马匹,向他们身后张望,却并没有马车跟随。
“怎么回事?”裴徵问,“楼娘子呢?”
“楼娘子还在苏员外家。宵禁时辰将至,她说事情未完,令我们回来与学府报信。她说让学府不要忧心,她处理些私事,明早上便回。”属下道。
“糊涂!”裴徵皱眉道。
那二人第一次见学府发火,略微一怔。裴徵斥道:“既如此我为何还要让你们费力跟随?楼娘子现在还在苏员外府上?”
渝州水路通达,今天那三娃一看就是商队往来的老手,如果将人带走,商船顺流直下,已不知行到哪里去了。
裴徵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二人一眼,催马要走,巡道的官兵已逐渐靠近了。两个属下面面相觑,阻拦道:“学府休恼,现在已经宵禁了,楼娘子同样出不了门。她的家人将她送到苏府就离开了,并没有逗留。楼娘子到了就去了小苏娘子的闺房,属下不便跟随,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来。属下也不知她们在做什么。”
“再也没有出来?”裴徵心头一跳,苏员外也同样是丝绸商人,与楼员外说不定就有往来,如果是他受人之托……
“啊,学府放心!”另一人忙接过话头,“我们回来之前,是楼娘子亲自出来交代的,并非旁人传话。”
裴徵惊忧少减,疑虑未消,正犹豫间,巡夜士兵前来问话。大概见裴徵穿着绯色官服,也算有些眼色,对她亲随问道:“阁下是什么人?现在是宵禁时间,有公务在身,也要有文牒才行。”
裴徵回马而去,属下解释的声音落在脑后,她心事重重。
房间里,烛台还亮着两盏。黎宁确实已睡熟了,裴徵轻手轻脚地走近床边,宽衣去冠,一头青丝披散在绯袍上。她低头解官服的扣子,不知在想什么。黎宁翻了个身,含糊叫了两声什么,小孩子黏糊的声音。裴徵的手一僵,人都定住,再定睛去看,人没有醒来。裴徵这才反应过来,黎宁说的是阿咪——麽些话的妈妈。
裴徵的心霎时一片柔软,站在床边,歪着头微笑地看着黎宁。
她把衣裳挂到衣架上,吹熄了蜡烛。
鸡鸣三声破晓,晨钟悠然。裴徵睁开双眼,双目清明。她起身,小黎宁在她身后揉眼睛,四处看了一圈,问:“楼姐姐。”
她半梦不醒的眼睛也一下清醒了,又小鹿一样的灵清。裴徵摸了摸黎宁的头,蓦地笑了。这画面看起来很像楼见高“抛妻弃子”。裴徵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也受了楼见高的影响,开始会有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
“始乱终弃”听着的确像是风流才子的脾性,不知女子能不能免了这个俗。她昨晚跟庞别驾在军营里喝了酒,今天早上醒来,觉得自己昨晚几乎要闯宵禁的架势有些冲动。如果说昨天属下没有讲明最后是楼见高亲自出来传的话,她怕不是真的会纵马冲关。
这太不像她的行径。又或者是……之前在京中过得太顺遂了吗?她是裴天官的女儿,长公主身边的红人,没有可供她急躁的场合。裴徵现在清醒过来,那些不安给她压下去了,但并非消散了。她看着自己的官服,开始考虑这件四品官的衣服能做到多少事。
比起这身四品的官服和圣上的钦旨,似乎这些官员们更在意的是她裴天官之女的身份。访寻女才——一个游戏而已。一个圣上高兴、长公主高兴,派出一个望族之女游山玩水的游戏。
这身四品的官服本身有多大的能量?
如果楼见高真的被抢走了,她能做什么?能否差使一队皂役,催动一个小卒?
她在这些思考中盥洗完毕,脑中最坏的想法楼见高已经在千里之外的舟上——可能都不是在回稻城的船上,谁也不知道楼家的商船会带她去哪,多久才会回来。甚至……
甚至可能都不是楼员外来接她了!是那个三娃假传消息另有图谋,天高地远谁能追查!甚至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