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而归的英雄,”埃尔夫说,“瞧瞧这些绶带!你都有些什么英雄事迹啊,沃尔特?”
“标准授勋,”莫斯卡答道,“大部分士兵都得到了这一套。”他脱下军外套,母亲立刻把衣服接过去。埃尔夫走进厨房,出来时端着一个放着酒的托盘。
“上帝,”莫斯卡惊讶地说,“我听说你断了条腿。”他刚刚把母亲信中提到的关于埃尔夫的事忘得一干二尽,但显然他哥哥正等着这一刻,立刻把裤管拉了起来。
“很漂亮,”莫斯卡评价,“真是不走运啊,埃尔夫。”
“才不呢,”埃尔夫说,“我希望两条都是假肢,你知道的,那样就不用担心脚气和往肉里长的趾甲了。”
“当然。”莫斯卡回答,碰了碰哥哥的肩,微笑着。
“他是特意为了你才戴上假肢的,沃尔特。”他母亲说,“他明知我不愿见他不戴,平时在家却总那样。”
埃尔夫举了举手里的酒杯:“敬凯旋的英雄,”他说,接着面带微笑转向格洛丽亚,“敬一直等待他归来的姑娘。”
“敬我们全家。”格洛丽亚说。
“敬我所有的孩子们。”他母亲满怀挚爱地说,她的慈爱眼神也扫过了格洛丽亚。所有人都期待地盯着莫斯卡。
“得让我先喝了这杯酒,然后才能挤出点祝酒词来。”
大家都大笑着喝干了杯中的酒。
“该吃晚餐了,”他母亲说,“帮我摆桌子,埃尔夫。”两人走进厨房。
莫斯卡坐进一把扶手椅里。“归途漫漫啊。”他感叹。
格洛丽亚走到壁炉边,拿起嵌着莫斯卡照片的相框背对着他,说:“每周我都会来你家,看看这张照片,我会帮你母亲准备晚餐,然后一起吃饭,一起坐在这间房里注视着它,聊关于你的一切。三年了,我们每周都这样,就像有些人去墓地凭吊一样。现在你回来了,跟那张照片一点儿也不像。”
莫斯卡站起身,走到格洛丽亚旁边,伸出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肩。他盯着照片,想弄明白它为何令他如此不快。
照片中的人仰着头,大笑着,站姿明显是故意凸显他所属部队的黑白斜条纹。那张脸朝气蓬勃、纯真美好,制服整洁熨帖,站在南方艳阳下,他是典型的大兵模样,配合爱他的家人拍照。
“笑得真混蛋。”莫斯卡说。
“不许嘲笑它,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拥有的只有它。”她沉默了一会儿,“啊,沃尔特,”她说,“你不写信,每当我们听到运兵船被击沉的传闻,或者有场大仗,我们只能抱着它痛哭。诺曼底登陆那天,我们没去教堂,你母亲坐在沙发里,我坐在这儿守在广播旁,就这么坐了一整天。我没去上班,不停地把广播调到不同的台,一个台的新闻结束,立刻换另一个台,也不管它们报的内容其实一模一样。你母亲坐在那儿,拿着手绢,但她没有哭泣。那晚我睡在这里,你的房间,你的**,我把这照片也带了过去,把它放在衣柜上,对它说晚安,然后我梦到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而现在,你就活生生地在我面前,沃尔特?莫斯卡,但你却一点儿也不像照片里的人。”她试着大笑,结果满脸是泪。
莫斯卡很尴尬,他轻轻吻了吻格洛丽亚。“三年很漫长。”他说,心里却在想,登陆那天,我在一座英国小镇喝得醉醺醺的,和我一起的金发姑娘宣称,是我给了她第一杯威士忌和她的**。我的确庆祝了登陆日,但我庆祝的是自己不在登陆士兵当中。他非常想要告诉格洛丽亚全部真相,他那天压根就没有想她们,也没想过她们担心的那些事。但他只是说:“我不喜欢这张照片,再说,我进门时,你可说我一点儿也没变。”
“这不好笑,”格洛丽亚说,“当你走到门口时,跟照片上一模一样,但我越看越觉得你整张脸好像都不一样了。”
他母亲在厨房里喊:“饭好啦!”
他们一起回到客厅。
桌上摆满了他最爱的食物:三成熟的烤牛肉配烤小土豆、青菜沙拉和厚厚的一片黄奶酪。桌布雪白,他吃完后才注意到餐盘边没用过的纸巾。食物很美味,但不及他想象中好吃。
埃尔夫说:“嘿,跟大兵的食物完全不同,对吧,沃尔特?”
“是啊。”莫斯卡回答,他从衬衫口袋里抽出根短粗的深色雪茄,正准备点燃时才忽然注意到埃尔夫、格洛丽亚和他母亲都正好笑地看着他。
他咧嘴一笑:“我现在可是大人了。”然后点着雪茄,夸张地做出一副享受极了的样子,四个人一齐迸出大笑来,就好像回到家后,他全然不同的样貌和举止在回家后导致的最后一丝尴尬和别扭都被一扫而空了。他们惊讶,随即觉得自己的惊讶很好笑,只因为莫斯卡拿出一根雪茄,但这样总算冲破了他和家人间的隔阂。大家一起走回客厅,两个女人都搂着莫斯卡的腰,埃尔夫则端着盛满威士忌和姜汁汽水的托盘。
女人们紧挨着莫斯卡坐在沙发上。埃尔夫把酒递给大家,自己坐到对面的软扶手椅里。落地灯温和的黄色光晕温暖了整间房间,埃尔夫用他一整晚都很亲切的轻松语气道:“现在,让我们聆听沃尔特?莫斯卡的故事。”
莫斯卡喝了口酒:“首先是礼物。”他走到地上的蓝色运动包前,拿出三个用褐色牛皮纸包着的小盒子分别递给了他们。他们拆开包装时他又倒了杯酒。
“上帝,”埃尔夫说,“这些是什么鬼东西?”他举起四个粗大的银圆筒。
莫斯卡大笑出声:“四支世界上最好的雪茄,为赫尔曼?戈林特制的。”
格洛丽亚打开自己的礼物包装,然后倒吸了一口气,一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里安放着一枚戒指:一圈小碎钻中嵌着块方形的翠绿宝石。她起身紧紧拥住莫斯卡,然后转过身去把这枚戒指给他母亲看。
他母亲正着迷地盯着掉在地板上的一块紧紧卷着的酒红色丝绸,他本来把它折成大方块塞在盒子里的,她把它拿起来展开。
那是一面巨大的方形旗帜,位于旗帜正中,压在白色圆形背景上的,是一个墨黑色的纳粹十字。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在这间静谧的房间里,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了敌军的标志。
“见鬼,”莫斯卡说,打破了沉默,“它只是里衬,本来要给你的是这个。”他把掉落在地的小盒子捡起来,他母亲打开它,看到里面的浅蓝钻石后她抬眼感谢了他,然后把那面巨大的旗帜叠成极小的方块,起身提起莫斯卡的蓝色运动包说:“我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