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澜一中高中部是新建的校区,建筑都是灰白色的现代风格,线条简洁利落。傍晚时分,暑热稍退,香樟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投下长长的影子。操场边的栏杆上爬着绿藤,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有琴声隐约飘来。
陈晨拉着俞漾走过连廊,指着远处的艺术楼:“听说合唱团以后就在那边排练。你看那栋楼,设计得像钢琴键一样,晚上亮灯的时候特别好看。”
俞漾抬头望去,艺术楼的外墙确实有着黑白相间的竖向线条,在暮色中显得别致。校园里种满了香樟和榕树,空气里飘着植物特有的清香气味。几个学生在篮球场上打球,运球声和呼喊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俞漾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她和陈晨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水泥地上投下温暖的光圈。
那一刻,俞漾觉得这样的集训生活也不错——有陈晨这样的朋友,每天唱唱歌,逛逛校园。只要不和林昕有太多交集,应该能顺利度过这一周半。
推开宿舍门,里面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均匀的送风声。
俞漾心里那根从食堂外就绷紧的弦,“啪”一声,终于松懈下来。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内心那声长长的、带着庆幸的叹息——暂时安全了。
不用立刻面对林昕,不用绞尽脑汁想开场白,更不用忍受那种冰冷的、令人坐立难安的沉默。她甚至放任自己在门口多站了两秒,享受这片刻独处的、不用伪装的自然。
她磨磨蹭蹭地开始洗集训要穿的白衬衫。或许是心神放松后反而有些恍惚,洗衣液倒得太多,泡沫在洗手池里迅速膨胀、漫溢,像一团不受控制的云。
她正弯着腰,有些手忙脚乱地对付那泡沫和领口的污渍,那副不听话的黑框眼镜又滑到了鼻尖,摇摇欲坠。手上全是滑腻的泡沫,根本无法去扶。湿漉漉的刘海也粘在额前,视野变得模糊又狼狈。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轻响,浴室的门开了。
俞漾整个人一僵,心里那点庆幸瞬间蒸发。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热意迅速蔓延到耳根。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以这么一副蠢样子……
林昕擦着头发走出来,周身裹着氤氲的热气,那股干净的青草香气随之弥漫。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室内,落在了洗手池边僵住的俞漾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俞漾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那堆泡沫里。她想起食堂外自己未尽的抱怨,想起林昕那平静无波的一瞥……她肯定更觉得我笨手笨脚,而且还在背后议论她。俞漾尴尬得脚趾蜷缩,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只想快点结束这窘境。
然而,预想中的冷漠或无视并没有发生。
林昕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她看着俞漾鼻尖上悬着的眼镜,又看了看那堆泛滥的泡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耐烦。
她放下毛巾,走了过来。
不是视而不见地径直走开,而是停在了俞漾身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要干嘛!她要干嘛!!靠靠靠靠,呜呜呜,陈晨救我。”
只见林昕很自然地伸出手——不是用手指,而是用手背上干燥的皮肤,轻轻地将那副滑落的眼镜向上推回了原位。接着,指尖掠过,将那缕湿刘海拨开,动作轻得像拂去灰尘,刻意避免了直接接触俞漾的皮肤。
两个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简洁的利落。
俞漾愣住了,脸颊上的热意未消,心里却漫上一股更加复杂的情绪——是窘迫,是意外,还有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
“谢谢……”她声音干涩,几乎卡在喉咙里。
“泡沫,”林昕开口,声音因为水汽而显得比平日柔和些许,目光落在洗手池里,“太多了。”
她没有提及食堂外的偶遇,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俞漾窘迫的脸。她只是伸手拿过旁边的洗衣液,在池边挤出极小的一滴,平静地示范:“手洗,这么多就够了。”
说完便退开,重新拿起毛巾,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俞漾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领。脸颊依旧发热,但心头那块沉重的、名为“尴尬”和“预设敌意”的石头,仿佛被这个意想不到的、平淡却实在的援手,轻轻撬动了一道缝隙。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关于“高冷”和“难以相处”的断定,下得或许有些太早了。